晨光透过云层,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林薇一夜未眠。她换了身月白色改良旗袍,外搭浅灰色羊绒开衫,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。锦盒放在床头,整夜她都能感觉到琴身散发出的微弱震动——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一种近乎幻觉的共鸣。
“松风”在等待。
九点四十分,她抱着锦盒走出电梯。半岛酒店大堂的茶座已有不少客人,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。林薇选了个靠柱子的位置,既能观察入口,又不至于太显眼。
她点了壶龙井,手指在锦盒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祖父曾说,唐代雷琴多用“百纳材”,面板用梧桐,底板用梓木,中间夹层是历代琴师修补时加入的各种古木——晋代的柏、隋代的杉、唐代的槐……一把琴就是一部活的木材史。
“林小姐很准时。”
温特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林薇抬头,见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他在对面坐下,灰蓝色眼睛扫过锦盒。
“你没带保镖。”林薇说的是陈述句。
“我看起来需要保镖吗?”温特微微一笑,向侍者示意,“EarlGrey,谢谢。”
英式红茶。林薇注意到他的用词和姿态都透着英国上流社会的教养,但某些细微的发音又带着美式口音——一个复杂的人。
“你说有资料要给我看。”
温特不急着回答,先慢条斯理地往茶里加奶。银勺碰触瓷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“林小姐知道‘松风’的制作者雷威,最后去了哪里吗?”
“史料记载,雷威晚年隐居终南山。”
“那是官方说法。”温特从档案袋抽出一张复印件,推到林薇面前,“这是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残卷,1907年被斯坦因带到英国,现存大英图书馆。你看这一段。”
泛黄的纸张上是工整的小楷:
“……天宝七载,雷师应景教僧阿罗本之邀,制‘松风’‘涧响’二琴,携至长安大秦寺。寺中另有拂菻(东罗马)乐师,以箜篌、琵琶合奏,雷师闻之,谓‘西乐亦有妙处,可参详’……”
林薇怔住了。景教是唐代传入中国的基督教分支,大秦寺就是景教教堂。祖父从未提过这段历史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‘松风’从一开始就和西方音乐有渊源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温特又抽出几张照片,是微缩胶卷的翻拍,“这是梵蒂冈秘密档案馆里找到的,13世纪方济各会传教士的游记。里面提到,他们在元大都见过一把‘会与管风琴共鸣的中国琴’,琴名‘松间风’。”
照片上的拉丁文模糊不清,但“松间风”三个汉字却清晰可辨。
“同一把琴?”林薇心跳加速。
“可能性很大。唐代到元代,五百年间,这把琴可能一直在宫廷或寺庙流转。”温特端起茶杯,“你祖父林怀瑾先生,抗战时期在上海一家法国教堂避难时,第一次见到‘松风’。当时教堂的神父告诉他,这把琴是1900年义和团运动时,一位中国教徒托法国外交官带出北京的。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父亲。”温特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复杂,“理查德·温特,三十年前在巴黎索邦大学攻读艺术史时,偶然看到‘松风’在老照片里的影像。他开始追踪这把琴的下落,直到听说它出现在上海。他去拜访你祖父,想研究琴身上的中西交流痕迹,但……”
“但被拒绝了。”林薇接过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