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祖父认为西方人不懂中国琴的‘魂’,只想要它的‘形’。”温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我父亲很固执,用了些……不太光彩的手段,想得到这把琴。陈老先生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了。”
林薇想起陈翰笙严肃的神情。她端起已经微凉的龙井,喝了一口:“那你呢?你代表‘东西艺术基金会’,难道不想把琴带回去?”
“基金会内部有分歧。”温特靠向椅背,目光投向落地窗外,“我父亲那一派主张收购重要文物,建立‘全球艺术宝库’。而我……我认为有些东西属于它的原生文化语境。但基金会每年给我三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,我需要做出成绩。”
坦率得令人意外。林薇打量着他:“所以你今天找我,是想合作?”
“我想研究‘松风’,记录它的声学特性、制作工艺,特别是那些可能存在的西方影响痕迹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提供基金会档案室里所有关于中国古乐西传的资料——很多是未公开的。”
侍者续了热水。蒸汽袅袅上升,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片朦胧。
“陈老先生只借我三年。”林薇缓缓道,“而且条件是用林氏指法录《太古遗音》。”
“我可以等。实际上,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协助你的录制工作。我在茱莉亚学院学过录音工程,对古琴的频率响应有一些研究。”温特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,不是基金会的,而是私人名片,“亚历克斯·温特,独立艺术研究员。上面有我的学术邮箱和个人电话。”
林薇接过名片。纸质厚实,压印着简约的纹样。她沉默了片刻: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”温特站起身,“我今天下午回伦敦。这是我的中国号码,开通了国际漫游。你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他走到两步外,又回头:“对了,昨晚跟着你的车,是我父亲派的人。他们不会轻易放弃。陈老先生虽然护着你,但他年纪大了。小心点,林小姐。”
温特离开后,林薇独自坐了十分钟。大堂的钢琴师开始弹奏肖邦的《夜曲》,西方旋律在东方空间里流淌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她打开锦盒,“松风”安静如初。指尖轻抚琴背的小篆——“松风入弦,明月照怀”。
明月照怀。
祖父晚年常说,真正的琴人要有“明月胸怀”,能容千江水,能映万古愁。这种境界,西方的音乐理论能理解吗?那些频率分析、频谱图、声波衍射,能测量出琴声里的“意境”吗?
手机震动,陈翰笙发来短信:
“已安排上海虹口老洋房作为你工作室。地址发你。三日后有车接你从深圳过关。琴要随身,勿托运。”
紧接着是一个定位和联系人电话。
林薇回复了感谢,然后打开通讯录,看着温特的号码。光标闪烁了几次,她最终没有保存,而是将名片夹进了祖父的笔记本里。
起身离开时,钢琴曲换成了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林薇驻足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祖父用古琴弹奏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某个夜晚。老人说,中国音乐的“月光”不在音符里,在音符之间的空白处。
“小姐,需要叫车吗?”门童轻声询问。
林薇摇头,抱着锦盒走出旋转门。阳光正好,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。她回头看了眼酒店大堂,温特坐过的位置已经换了新的客人,茶杯被收走,仿佛从没人来过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就像“松风”琴身上那些冰裂纹,一旦出现,就再也不会消失。它们只会随着岁月,越裂越深,越裂越美,记录下每一次温度变化、每一次呼吸震动。
而她的呼吸,从此刻起,也将被这把琴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