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,万籁俱寂。
《广陵散》的第一个音落下时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那不是一个“音”,而是一个“境”——苍凉、悲壮、凛然如寒冬松柏。林薇的手指在弦上移动,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琴室,不在上海,不在这个时代。
她看见嵇康坐在刑场,素衣散发,琴横膝上。三千太学生匍匐在地,哭声震天。而嵇康神色平静,指尖起落间,琴声如长剑出鞘,寒光凛冽。
“昔袁孝尼尝请学此散,吾靳固不与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
绝响不绝。它在琴谱中流传,在时光中沉睡,等待一个能听懂的人。
林薇的指法越来越快,“滚拂”如暴风骤雨,“剌起”如电闪雷鸣。琴身剧烈振动,七枚玉符光芒大盛,七色光晕交织成一道彩虹般的光柱,直射天花板。
温特紧紧盯着监测屏幕,声音颤抖:“所有参数超标……位移加速……夹层到达预设位置……90%……95%……”
琴腹传来密集的“咔嗒”声,像无数机关在同时运转。那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最后汇聚成一声巨大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——
“轰————”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整个房间都在震,桌上的仪器跳动,窗户嗡嗡作响。七枚玉符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极致,然后骤然收敛,玉符表面浮现出完整的、互相连接的纹路——那是一个星图,北斗七星的图案。
琴声在这一刻达到高潮。嵇康仰天长啸,林薇手指如飞,《广陵散》最激烈的段落奔涌而出,如江河决堤,如万马奔腾。
然后——
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余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回荡。林薇保持着手势,一动不动。琴桌上的“松风”也静止了,但琴腹深处,传来了细微的、持续的“沙沙”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展开。
温特屏住呼吸,操作内窥镜探头,小心翼翼地探入龙池孔。屏幕上,出现了琴腹内部的实时画面。
夹层打开了。
不是裂开,不是破碎,而是像一朵莲花般缓缓绽放——四片薄如蝉翼的木片向四个方向展开,露出中央一个圆柱形的空间。
空间中,静静地躺着一卷帛书。
帛书是浅黄色的,卷成筒状,用一根金色的丝线捆扎。丝线已经有些脆弱,但帛书本身保存完好,甚至能看到上面墨迹的字迹。
温特的手在颤抖。他调整焦距,放大画面。
帛书边缘露出的一行字,是小篆:
“大唐天宝九载,雷威录东西乐理合参,藏于此琴,待有缘人。”
一千二百年的等待,终于到了这一刻。
林薇缓缓放下手,睁开眼睛。她脸色苍白,浑身被汗浸透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拿到了?”她轻声问。
温特说不出话,只是点头,将屏幕转向她。
两人静静地看着那卷帛书,许久没有说话。窗外,上海的凌晨依然黑暗,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一段被遗忘的历史,即将重见天日。
温特小心地收回探头,保存所有数据。然后他看向林薇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她已经靠在琴桌旁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——她睡着了。
心神消耗太大,身体自动进入了保护状态。
温特轻轻为她披上毯子,然后坐在一旁,守护着沉睡的她和千年的秘密。
天光渐亮。第一缕晨光照进琴室,落在“松风”琴身上。那些冰裂纹在晨光中闪闪发光,像在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