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汞,压得人无法呼吸。
侯亮平带来的几个下属,已经彻底僵住了。
起初,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,试图从那些文件中找出伪造的痕迹。
然而,随着一份份股权协议、信托证明在他们各自通过私人渠道紧急核实后,得出的反馈越来越趋向于“看起来极其正规”,这几个人的脸色,从怀疑,到惊疑,再到现在的煞白。
他们不敢再碰那些文件了。
散落在地上的,哪里是什么罪证,分明是一枚枚足以引爆金融市场的核弹。
他们面面相觑,喉结滚动,都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一种原始的惊恐。
完了。
查贪官查到了世界级隐形富豪的头上。
这已经不是捅了马蜂窝那么简单。
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,用探照灯去照深渊。
侯亮平靠在冰冷的保险柜金属门上,背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肺部却感受不到一丝氧气。
他的眼神是涣散的,瞳孔失去了焦点。
眼前的一切,孙连城平静的面容,散落一地的天价文件,下属们惊惧的眼神,都开始扭曲、变形,融合成一团荒诞的漩涡。
他的世界观,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信仰和准则,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地震。
不,是崩塌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侯亮平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砾中挤出来,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。
“既然你有这么多钱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小小的光明区,当一个受气的区长?”
“还要被李达康骂?”
“你图什么?”
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逻辑死结。
在他的认知体系里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当官,就是为了获取权力;而权力的终极变现形式之一,就是金钱。
可现在,一个拥有着几辈子,不,是几百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的人,却甘愿窝在一个小小的区长位置上,忍受着上级的训斥,处理着鸡毛蒜皮的琐事。
这完全违背了他对人性的所有理解。
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侯亮平,目光投向了窗外。
京州的夜景,灯火璀璨,汇聚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星河。
这一刻,孙连城的背影在侯亮平涣散的视野里,竟变得无比高大,无比厚重。
那不是一个中年干部的背影。
那是一座沉默的孤峰,陡峭,险峻,不可逾越。
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终于响起,低沉,富有磁性,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,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。
“侯亮平,对于你来说,这个位置,是权力,是向上爬的跳板。”
“但对于我来说,它只是一个平台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一个我想为这片土地,做点实事的平台。”
“钱?”
孙连城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,笔直地刺向侯亮平。
“对我来说,只是一个数字。”
“我在亚洲金融风暴里做多过港币,在互联网泡沫时做空过纳斯达克。我享受过资本博弈的快感,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,早就腻了。”
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