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连城锐利的目光锁死在郑西坡那张煞白的脸上,观察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,此刻已经是一片惨白,混杂着愤怒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被彻底击垮后的茫然。
汗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滑落,滴在他那件单薄的蓝色工作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火候到了。
孙连城评估着眼前老工人的精神状态,确认那根名为“希望”的弦已经被自己精准地拨弄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。
他身体后仰的姿势缓缓收回,那股咄咄逼人、掌控一切的金融专家气场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京州市光明区区长,那个习惯于面对群众、语气温和的孙连城。
他站起身,宽大的办公桌被他绕过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走到郑西坡的身边。
沙发因为郑西坡身体的僵硬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一只手掌沉稳地落在了郑西坡的肩膀上。
那掌心的温度,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,透过单薄的布料,传递到老工人因为惊惧而冰冷的皮肤上。
“老郑啊。”
孙连城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重心长。
“刚才那些话,都是我从金融专业角度瞎琢磨的。”
他的语气无比诚恳,仿佛刚才那个一字一句宣判大风厂死刑的冷酷判官,只是一个幻觉。
“你也知道,我这个人平时爱看书,对这些东西有点兴趣。但你得明白,我手里可没有实锤证据。”
孙连城微微俯身,凑近了郑西坡的耳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。
“这要是传出去,说我一个区长在背后非议市委书记,李书记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郑西坡惊魂未定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叮嘱。
“所以,这话你出了这个门,可千万别说是我教你的。”
郑西坡的瞳孔里重新聚焦起一丝光亮,他猛地回过神来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位“和蔼可亲”的区长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孙区长您放心!”
他的头颅剧烈地上下晃动,每一次点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您是好人,您是为了我们工人好,我老郑就算死,也绝不出卖朋友!”
这句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工人阶级特有的朴实与决绝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孙连城笑了,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弧度。
他收回手,踱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目光重新变得严肃。
“不过,老郑,你得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这事儿光靠你们几百个工人在厂子里闹,或者天天跑到区政府来找我哭,是没用的。”
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,声音清脆,像是敲在郑西坡的心坎上。
“山水集团手里有法院的判决书,不管这背后有多少猫腻,但从程序上讲,他们是‘合法’的。”
“那咋办啊?”
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,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,郑西坡那颗心忽上忽下,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与无助。
“那我们大风厂几百号人,不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厂子被他们抢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