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西坡是个实诚人,孙连城的话,就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甚至没顾得上喝一口水,揣着那份重逾千斤的嘱托,连夜就推出了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,刮在脸上生疼。
郑西坡却浑然不觉,后背的汗水早已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。
他奋力蹬着脚踏,老旧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。
他的脑子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孙连城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。
“官商勾结。”
“银行违规。”
“利用法律漏洞侵吞工人资产。”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这些他过去想都不敢想,甚至听都听不懂的词汇,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
京州市老干部养老院。
门口的警卫看他一身狼狈,自行车也没个正经地方停,本想拦住盘问。
可郑西坡一开口,报出“陈岩石”三个字,那声音里的焦灼与恳切,让警卫都愣了一下,最终还是摆手放了行。
见到陈岩石的时候,老检察长正戴着老花镜,借着台灯的光看一份旧报纸。
房间里陈设简单,一张板床,一张书桌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墨水味。
郑西坡一进门,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,彻底断了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差点就跪了下去,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陈岩石一把扶住。
“同志,你这是干什么!有话慢慢说!”
郑西坡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,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汇成两道浑浊的溪流。
“陈老……陈老啊……”
他哽咽着,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我们大风厂……要完了!”
那是一种从胸膛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哭嚎,是一个老工人毕生心血即将化为乌有的绝望。
陈岩石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。
他扶着郑西坡在床边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别急,坐下说,天大的事,也得一件一件说清楚。”
郑西坡捧着那杯热水,掌心的温度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他开始哭诉,从大风厂的起源,到工人们如何凑钱持股,再到这突如其来的股权转让和法院判决。
他说得颠三倒四,充满了朴素的愤怒和不解。
说到动情处,他攥紧拳头,狠狠砸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啊!”
等情绪稍稍平复,郑西坡猛地想起了孙连城的嘱咐。
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开始复述孙连城教给他的那套核心逻辑。
他背得有些磕磕绊绊,很多词汇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。
“孙……不是,是有人给我分析,说山水集团这是在给我们设‘股权陷阱’!”
“他们利用‘过桥贷’,故意让我们资金链断裂,然后……”
郑西坡努力回忆着,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用力。
“然后触发那个‘违约条款’,再通过虚假诉讼,形成一个……一个‘闭环’,就把我们工人的股权,名正言顺地抢走了!”
“陈老啊!这就是做局啊!是有人要喝我们工人的血啊!”
郑西坡最后这句话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陈岩石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严肃,到凝重,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。
他那只握着楠木拐杖的手,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根根泛白。
当郑西坡说到“虚假诉讼闭环”这几个字时,陈岩石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豁然站起!
“无法无天!”
“咚!”
拐杖的末端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老人因为愤怒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双目圆睁,里面燃烧着一团压抑不住的火焰。
“这还是红党的天下吗!”
他没有片刻迟疑,转身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,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。
“陈海!你马上到我这里来!立刻!”
陈岩石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半小时后,一个穿着便服,但身形挺拔、眼神锐利的男人推门而入。
京州市反贪局局长,陈海。
“爸,这么晚了,什么事这么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