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被黎明冲刷成一片灰白。
孙连城站在落地窗前，俯瞰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。远方的天际线，一抹微弱的金色正在挣扎着撕开云层。
他的手机屏幕上，最后一条信息静静地躺着，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。
“鱼已入网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，却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，和一个家庭的破碎。
陈海。
一个曾经充满理想和干劲的公安局长，现在，大概已经成了一团冰冷的血肉。
他成了这场大戏里，第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。
孙连城删除了信息，手机屏幕暗下，映出他毫无波动的脸。他没有半点惋惜，也没有丝毫的快意。
棋子，终究是棋子。
无论是丁义珍，欧阳菁，还是陈海，他们从踏上棋盘的那一刻起，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。
而他，是那个站在棋盘外的观棋者。
偶尔，也会伸手，拨动一下棋子的位置。
昨夜的惨烈车祸，今天一早就会登上汉东省的社会新闻头条。侯亮平这位从北京空降的“钦差”，会收到一份怎样沉重的“见面礼”？
孙连城端起温热的牛奶，喝了一口。
奶香醇厚。
他很期待侯亮平的表情。
失去挚友的痛苦，被更高层权力压制的愤怒，还有无处发泄的憋屈……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，一定会让这位反贪英雄，变成一头失控的猛兽。
而一头失控的猛兽，往往能撞开那些最坚固的牢笼。
“该去上班了。”
孙连城放下杯子，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。镜子里的男人，眼神温和，气质儒雅，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今天，他要去光明区信访局看看。
……
上午九点，阳光灿烂，甚至有些刺眼。
光明区信访局的大厅里，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文件和焦躁汗水混合的怪味。
孙连城的专车刚停稳，信访局长就连滚带爬地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。
可孙连城没有看他。
他的视线，被大厅中央那奇特的一幕牢牢攫住。
一排低矮的窗口前，几个上了年纪的群众，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，和里面的工作人员交流。
那个窗口开得太低了。
站着，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坐下，又没有凳子。
唯一的办法，就是双腿弯曲，上半身死死趴在冰冷的花岗岩台面上，半蹲半跪，竭力将头凑到那个狭小的窗口前。
这个姿势，毫无尊严可言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因为蹲得太久，双腿不住地打颤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材料，声音带着祈求。
窗口里面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玩着手机，偶尔才抬起眼皮，不耐烦地应付一句。
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，正好在那位老人佝偻的背上，形成一道刺目的光斑。
孙连城的脚步停住了。
跟在他身后的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和秘书，都敏锐地察觉到区长的气场瞬间变了。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。
刚才在车上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，此刻线条绷紧，下颌线变得无比清晰。
“这谁设计的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冰锥，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。
信访局长一个哆嗦，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，连忙小跑过来，额头的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区……区长，您听我解释。”
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这是历史遗留问题，以前的老设计了。我们……我们也想改，但是您知道的，区里的财政一直很紧张，走审批流程又特别慢，报告打上去大半年了，还没批下来……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偷偷观察着孙连城的脸色。
孙连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局长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没钱？”
孙连城重复了一遍，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但这两个字，却让信访局长的心脏骤然缩紧。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。
下一秒。
孙连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动作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，直接从西装内侧口袋里，掏出了一张卡。
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片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，只有中间烫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古罗马百夫长头像。
美国运通，百夫长黑金卡。
一张在传说中，可以刷下一架飞机的无限额度卡。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卡片被他随手扔在了信访局长面前那张油光锃亮的办公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