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阳光刺破薄雾,明晃晃地洒满了京州市。
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孙连城睡了整整八个小时,深度睡眠,无梦。醒来时,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。他慢条斯理地刮了胡子,用发蜡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光可鉴人。
最后,他换上了一套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,对着镜子,满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。镜中的男人,眼神清澈,面色红润,精神饱满。
昨夜那场几乎烧塌了半边天的“一一六事件”,那足以将整个京州官场掀个底朝天的滔天巨浪,似乎与他没有半分钱关系。
区政府大院。
当孙连城的专车平稳停在办公楼前时,他立刻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压。
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恐慌。
所有人都在奔跑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从未停歇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噪音。文件散落一地,没人有空去捡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熬夜后的憔悴和世界末日般的惊惶。
这是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而孙连城,就是那滴冷不丁落入沸粥里的凉水。
所有经过他身边的工作人员,无论职位高低,在看到他的瞬间,都会猛地停下脚步。
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,无比复杂。
有惊愕,有不解,有怜悯,但更多的是一种看“将死之人”的同情。
在他们看来,大风厂这口黑锅,已经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孙区长的背上。他完蛋了,耶稣也救不了他。
孙连城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步履从容,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这声音,在这片混乱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对迎面跑来的一位小科员微微颔首,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。
对方却像是见了鬼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几乎是逃也似的转头跑开。
孙连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一股熟悉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“砰!”
他还没来得及坐下,身后的办公室门就被人用一种近乎撞碎的力道,猛地轰开!
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巨响,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。
李达康冲了进来。
他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,头发油腻腻地纠结在一起,像一蓬枯草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浑浊而疯狂。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,还散发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汗臭。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。
他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。
“孙连城!”
一声咆哮,仿佛平地惊雷,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下落。
“你昨晚死哪去了!”
李达康一个箭步冲到办公桌前,伸出手指,几乎要戳到孙连城的鼻尖上。因为极致的愤怒,他的唾沫星子喷濺得到处都是。
“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!八百个!你为什么关机!”
“你知道昨晚出了多大的事吗!天都塌了!”
面对这头暴怒的野兽,孙连城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“无辜”与“惊讶”。
他慢悠悠地从西装口袋里,掏出那个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机。
“哟,李书记,您这是……昨晚没睡好啊?”
孙连城将手机在手里晃了晃,几颗晶莹的水珠甩在了光亮的地板上。他的语气诚恳得找不出一丝破绽。
“真是不好意思,书记。”
“昨晚泡澡的时候,太累了,不小心在浴缸里睡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