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李达康的办公室里,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那声音不再是风箱,而是濒死野兽的喉音,每一口气的吸入都带着刮擦胸腔的痛楚。
他死死瞪着孙连城,眼球上暴起的血丝织成一张红色的网,网住的不是对面的敌人,而是他自己。
那张天罗地网,由他昨天说的每一句话,签的每一个字,做的每一个决定编织而成。
他被困在中央,动弹不得。
孙连城的回旋镖,扎得太深,拔不出来,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会引发锥心刺骨的剧痛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试图组织语言,却发现声带已经不听使唤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不,不是空白,是混沌。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,撞得他头痛欲裂。
责任。
追责。
仕途。
一切都完了。
不。
不能完。
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,那混沌的思绪中,强行被他揪出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是李达康。
是汉东省委常委,京州市委书记。
他怎么能在这里,被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区长逼到绝境?
一股蛮横的求生欲,压倒了所有的羞辱与愤怒。
他强迫自己的肺部进行一次深长而缓慢的呼吸,感受着空气灌入胸腔时带来的刺痛。
他需要冷静。
他必须夺回主动权。
“好!”
一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。
李达康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,不再去看孙连城那张冰冷的脸,目光转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转移了战场。
“责任的事,以后再说!”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现在当务之急,是平息事态!”
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,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与不容置疑。
“大风厂的工人们情绪很激动,堵在区政府门口!必须马上发放安置费,稳住他们!”
他霍然转身,目光重新锁定孙连城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。
“你,现在,立刻,从区财政里挤出两千万!”
“先把这笔钱,给我垫上!”
这就是李达康。
这就是他处理危机的惯用手段。
不管是谁捅出的窟窿,不管这个窟窿有多大,先用财政的钱堵上,把眼前的火灭掉。至于后续,至于这笔钱从何而来,是否合规,那都是之后的事情。
先维稳,再谈其他。
他以为,他这道命令一出,孙连城就算心里再不服,也只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点头哈腰,然后跑断腿去筹钱。
办公室的空气,在这一刻变得粘稠。
孙连城没有动。
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他只是摊开了双手,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,却构建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然后,他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没钱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,却像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达康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权威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李达康的眼睛瞬间瞪圆,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孙连城没有重复。
他只是弯下腰,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。
那是一个陈旧的抽屉,拉开时发出了“嘎吱”的抗议声。
他从里面抱出了一沓厚厚的,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。
“砰。”
文件被他扔在李达康面前的桌面上,激起一片灰尘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李达康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李书记,您自己看看吧。”
孙连城解开捆绑的绳子,将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财务报表,一页一页,铺陈在李达康面前。
表格,数字,红色的赤字,触目惊心。
“丁义珍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,做了多少个项目,批了多少地,又留下了多少个半拉子工程,您比我清楚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念一份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