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把光明区未来五年的财政收入都提前预支了,把整个区的财政账户,都掏空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在一张汇总表的末尾,那个鲜红的、带着括号的负数上。
“现在,光明区的账户上,连下个月五千多名公务员和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孙连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达康那要吃人的眼神。
“您管我要两千万?”
“拿什么给您?”
“拿这些白纸黑字,还是拿我孙连城的命,去给您填这个坑?”
李达康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。
他看着那份报表,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,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与狂妄。
他当然知道丁义珍留下的窟有多大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他李达康还在这个位置上,只要GDP的数字还在增长,财政的窟窿就总有办法补上。
可现在,他需要钱,需要立刻马上!
“挤!”
李达康的理智被彻底烧毁,他挥起手臂,狠狠地拍在桌子上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
“就算砸锅卖铁,你也必须给我挤出来!”
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。
然而,回应他的,却是一声平静的反问。
“凭什么?”
孙连城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穿透了李达康的咆哮,清晰地响彻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李达康愣住了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在官场沉浮三十载,第一次有人,用“凭什么”这三个字来回应他的命令。
孙连城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身形并不高大,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偻,但这一刻,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在节节攀升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正在从他体内喷薄而出。
“大风厂这笔烂账,根源是股权纠纷,直接原因是山水集团的违规操作。”
“要赔钱,第一责任人,是山水集团。”
孙连城的目光,像两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析着事件的本质。
“退一步说,就算政府要出面垫付,这笔钱也应该由当初力排众议、拍板强拆的最高决策者,去负责筹措。”
他的视线,如炬火,灼烧着李达康的脸。
“李书记,这笔钱,不是您的,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这是光明区一百多万纳税人的血汗钱!是老百姓看病、养老、孩子上学的钱!”
孙连城向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与李达康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李达康额角暴起的青筋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权力与怒火混合的味道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淬着冰。
“您是不是觉得,山水集团是您的亲儿子?”
“所以它在外面闯了滔天大祸,留下的烂摊子,就要让全区的老百姓,拿自己的血汗钱,来给它买这个单?”
诛心之言!
这句话,不再是回旋镖,而是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!
它精准地戳破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却无人敢提及的窗户纸。
李达康和山水集团高小琴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。
他和前妻欧阳菁,那位银行行长,在给山水集团贷款时的种种便利。
这一切,都被“亲儿子”这三个字,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。
李达康的脑子彻底炸了。
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,他眼前阵阵发黑,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孙!连!城!”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放肆!”
他猛地抬起手,食指直直地指向孙连城的鼻子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不住地抖动。
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!”
这是他最后的武器。
是上级对下级,生杀予夺的权力。
然而,他看到的,不是孙连城的恐惧与退缩。
而是一抹冷笑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怜悯,一丝不屑。
“您请便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。
“如果您觉得,一个干部坚持原则,是错误。”
“如果您觉得,拒绝违规挪用公款,保住全区老百姓的吃饭钱,是错误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领,目光坦然地迎着李达康的滔天怒火。
“那这个官,我不当也罢。”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