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这个官,我不当也罢。”
最后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枷锁的决绝。
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滔天的怒火,在这一刻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,然后被悉数反弹。
他预想过孙连城的所有反应。
或是色厉内荏的嘴硬,或是幡然醒悟的求饶,或是崩溃之后的痛哭流涕。
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。
平静。
坦然。
甚至,带着一丝解脱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,李达康能分辨得出来。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,不可能有如此纯粹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、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。
恰在此时,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,被一阵过堂风“吱呀”一声,吹得更开了一些。
门外的景象,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。
走廊里,黑压压的,全是人头。
各个科室的干部,甚至一些闻讯赶来的其他部门的领导,都挤在外面。他们伸长了脖子,竖起了耳朵,一个个神情复杂,既有对权力碰撞的畏惧,又有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。
这场发生在市委书记与区长之间的顶级对决,其声量早已穿透了门板的阻隔。
孙连城掷地有声的“凭什么”。
李达康雷霆万钧的咆哮。
最后,那一句石破天惊的“我不当也罢”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一颗颗深水炸弹,在外面这群官场“观众”的心湖里,炸起了滔天巨浪。
所有人的目光,此刻都聚焦在李达康的身上。
他们看见了市委书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,看见了他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,看见了他那根指着孙连城、不住颤抖的手指。
李达康也感受到了这些目光。
炙热、探究、充满了审视的意味。
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权威!
他身为一把手的绝对权威,正在被孙连城当众践踏,正在被门外那一道道目光无情地凌迟。
他被架起来了。
架在了一团名为“威信”的烈火之上,无路可退。
退一步,他李达康今天就会成为整个京州市官场的笑柄。
他将颜面扫地。
他将威信尽失!
一股血气冲上头顶,彻底烧毁了李达康最后一丝理智。
他指着孙连城的手指,猛然一定。
“好!”
一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利。
“孙连城,这是你自己说的!”
李达康的声音拔高,确保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现在就代表市委,暂停你的职务!”
话音落下。
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。
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。
停职!
这在体制内,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。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地从李达康身上,转移到了孙连城身上。他们想看这个挑战权威的“疯子”,在听到这毁灭性的宣判后,会是何等的惊恐与懊悔。
然而,他们失望了。
孙连城脸上,没有丝毫的恐惧。
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。
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,他缓缓抬起手。
这个动作不快,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。
他修长的手指,轻轻捏住了别在左胸前的那枚徽章。
党徽。
鲜红,庄严。
他摘了下来。
接着,是挂在脖子上的工牌。
蓝色的牌子上,印着他的照片、姓名和职务——光明区区长。
他也摘了下来。
他将这两件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物品,并排放在李达康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。
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仿佛他放下的,不是前途,不是乌纱,而是一片羽毛。
又或者,是一副捆绑了他半生的沉重枷锁。
“谢谢李书记成全。”
孙连城开口了,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