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缓缓转过身。
他死死盯着纪委副书记手上那份堪称“道德模范”的调查报告，双腿如同灌了铅，一步也挪不动。
他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那张一向以威严和冷酷示人的脸，此刻涨成了深沉的猪肝色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，那些来自审计局、纪委、区委办公室的下属们的目光，不再是敬畏，不再是恐惧。
它们像一根根无形的钢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后背上。
扎得他无地自容。
那些干部们，此刻再看向孙连城的眼神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那不再是审视一个嫌疑人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钦佩、甚至……崇拜的目光。
仿佛他们看的不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干部，而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圣人，一个只存在于宣传材料里的偶像。
角落里，两个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科员，眼眶已经悄然泛红，正用力地揉着眼睛。
一片死寂中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，终于动了。
孙连城依旧坐在那把简单的椅子上。
他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“惊慌”与“惶恐”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，和一丝藏不住的无奈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，仿佛之前所有的狂风暴雨，都与他无关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迎向李达康。
“李书记，查完了吗？”
这一声询问，不卑不亢，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，抽在李达康的脸上。
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我早就跟您汇报过，我不差钱。”
“我来当这个区长，就是想踏踏实实，为光明区的老百姓做几件实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又落回李达康那张铁青的脸上。
“您非要这么大动干戈，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“您满意了吗？”
李达康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翻涌，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上颚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今天兴师动众，本想挖出一个贪腐典型，杀鸡儆猴，彻底扫清自己执政路上的障碍。
结果，他不仅没能扳倒孙连城，反而当着光明区几乎所有核心干部的面，亲手为孙连城做了一次最硬核、最无可辩驳的“背景调查”。
他用市委书记和纪委的全部权威，为孙连城树立起了一个“清廉正直、毁家纾难、忍辱负重”的高大形象。
一个近乎完美的圣人形象。
李达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，在舞台上用尽了所有力气，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在为主角的登场卖力喝彩。
“收队！”
两个字，像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
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钟。
他僵硬地转身，胡乱找了个“调查要实事求是，但工作作风也要更扎实”的蹩脚借口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带着自己的人，灰溜溜地走出了区委大楼。
那背影，在午后的阳光下，被拉得很长。
怎么看，怎么狼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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