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吱呀前行,车厢里光线昏暗。奥斯里斯摩挲着手中那枚银质徽章,边缘的纹路硌着指腹,这重量不是金属,是责任。男爵爵位、封地、专属武卫、临时军权……西德盖尔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这些砸到他怀里,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推辞。
他知道这不是奖赏。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逼他站在佛克瑞斯最前线。
对面阴影里,瑞雅坐得笔直,几乎没发出呼吸声。这女人像尊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雕像,只有那双琥珀色眼睛偶尔转动时,才泄露出活人的气息。她是赏赐,也是眼线,更是西德盖尔安在他身边的一把锁。
“瑞雅·沙赫。”奥斯里斯突然开口,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在,男爵大人。”回应立刻响起,干脆得像刀锋破空。
“没外人时不必这么正式。”他摇头,徽章在掌心转了个圈,“叫我奥斯里斯就行。我想知道,你对这份差事……怎么看?”
车厢静了几秒。
瑞雅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。她似乎在斟酌,但开口时依然直白:“我的刀为任务服务。领主认为您是关键,那我便护您周全。”
很标准的回答,挑不出错,也听不出真心。
奥斯里斯笑了,笑声很轻:“你以前在沙漠部落时,也这么跟族长说话?”
这话像颗小石子,在平静水面激起涟漪。瑞雅的表情有瞬间松动——很细微,但奥斯里斯捕捉到了。那双总是平直望着前方的眼睛,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。
“红卫人尊敬强者。”她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被勾起的久远记忆,“但更看重誓言。我既接了这任务,刀锋所指,便是您的敌人。”
马车轮子碾过一个大坑,车厢剧烈摇晃。油灯的火苗疯狂摆动,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
“好。”奥斯里斯收起笑容,“那在我和阿提斯出发前,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手指,一根一根往下按:“第一,把我封地所有能挖到的消息挖出来——地形、资源、传说、怪谈,什么都行。第二,领地里最近半年所有不寻常的报告,不管是卫兵档案还是酒馆闲话,我都要知道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瑞雅的眼睛:“跟我说说你自己。不是履历,是你为什么离开沙漠,为什么为西德盖尔效力,为什么接下这份注定危险的差事。”
瑞雅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长。
马车继续颠簸前行,远处已经能看见警戒者前哨瞭望塔的轮廓。昏暗车厢里,只能听见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,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。
“前两件,天亮前给您初步报告。”瑞雅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第三件……等我们活着从晨星城回来,如果您还想听,我会说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奥斯里斯听懂了——她现在还不完全信任他,或者说不完全信任这段注定短暂的主从关系。也对,毕竟他可能一去不回,可能死在路上,可能留在晨星城再不回佛克瑞斯。
“成交。”他点头。
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下。车夫在外头喊:“大人,前哨到了!”
瑞雅的动作快得像猎豹。她率先推门下车,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,双刀不知何时已经半出鞘,琥珀色眼睛在夜色中迅速扫视——围墙阴影、敞开的门洞、远处训练场晃动的火把。三息之后,她才侧身让开车门:“安全,请您下车。”
专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奥斯里斯踏下马车,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。前哨里还亮着几处灯火,值夜的警戒者抱胸靠在墙边,看见他们回来,抬手行了个简礼。
“护送队名单初步拟好了。”阿提斯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,“三天后出发,你觉得来得及吗?”
“够用。”奥斯里斯看了眼天色,“处理些私事。”
阿提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封地所在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阿提斯拍拍他肩膀,转身回了屋里。这位帝国军官话不多,但每个承诺都掷地有声。
瑞雅已经去安排夜间岗哨了。她的身影在火光和阴影间穿梭,低声和几个警戒者交谈,手势干练利落。这女人进入角色快得惊人。
奥斯里斯独自走上修复后的围墙。夜风很大,吹得斗篷猎猎作响。他看向西南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森林,双月悬在天顶,清冷月光勉强勾勒出远山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