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干净,四人已经踩进了封地的林子。
脚下的泥土软得反常,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去。奥拉夫打头,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声,眼睛毒得像淬过火——这小子蹲下去摸了下泥地,抬头时脸色就不对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手指在泥里划了划,“三四个,靴子底都磨秃了,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托格凑过来,老兵的眼睛扫过旁边几根断枝:“在这儿歇过脚,生了堆火。”他用匕首尖拨开一堆灰烬,炭还没湿透,“埋得马虎,要么是生手,要么……是跑路跑得急。”
奥斯里斯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圣光感知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不对劲。
这林子太静了。不是没有声音——松鼠在枝头窜,鸟在远处叫——可那种属于大型活物的、沉甸甸的生命气息,稀薄得吓人。空气中飘着一股味儿,不是腐叶也不是泥土,是更老、更顽固的腐败,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烂了几百年,现在才一点点透出来。
“往前。”他睁开眼,金色瞳孔里映着林间破碎的光,“都打起精神。”
越往里走,树越怪。
那些松树杉树长得遮天蔽日,枝干扭曲得像痛苦挣扎的手臂。苔藓厚得能埋进脚踝,颜色却是暗绿色的,表面泛着层油腻的光。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,甜腻得让人反胃。
奥拉夫又停下了。他盯着前方五十步外那片空地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您看那棵树。”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空地中央杵着棵古树,粗得三人合抱都未必够。树皮黑得像烧焦的炭,裂开的纹路扭来扭去,乍一看像无数张痛苦嚎叫的人脸。树枝光秃秃的,一根叶子没有,全是骨刺一样的枯枝。最瘆人的是树干中间——那儿鼓出来一大块,树皮褶皱堆出个模糊的人脸轮廓,两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当眼睛,正往外渗暗绿色的粘液,一滴一滴,砸在盘踞树根旁的鹿尸上。
那鹿死得也蹊跷。半边身子已经烂了,可烂肉里钻出暗绿色的菌丝,一颤一颤的,像在呼吸。
托格倒抽口凉气:“腐化树精……这玩意儿我在赛洛迪尔边境见过一次。当时我们一整支巡逻队,死了三个才把它烧倒。”
瑞雅已经摘下了长弓,箭袋里抽出支特制箭,箭头裹着浸油的布。“火攻?”
“等等。”奥斯里斯抬手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踩进那片被污染的土。脚底下的苔藓立刻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似的。
树精那张“脸”猛地转过来。两个树洞眼睛里,幽绿的火光“腾”地点亮了。周围的枯枝无风自动,嘎吱嘎吱摩擦,声音刺得人牙酸。
奥斯里斯没退。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
光从指尖涌出来,不是刺眼的那种,是温的、稳的,像冬天早晨第一缕晒进窗子的阳光。那团光在他掌心凝聚成球,缓缓浮起,朝着树精飘过去。
光球所过之处,暗绿色的苔藓迅速褪色、干枯、碎裂。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,被一种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冲散。
树精“看”着光球靠近。
然后它“叫”了。
不是声音,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尖啸!奥拉夫和托格同时闷哼一声,捂住额头踉跄后退。瑞雅咬紧牙关,手里的弓纹丝不动,可指节已经捏得发白。
光球碰上了树干。
“嗤——!!!”
黑烟冲天而起,树皮像被泼了强酸一样剥落、卷曲、化成灰。那张扭曲的“脸”疯狂抽动,枯枝暴雨般抽打过来,几条藏在土里的树根破土而出,蟒蛇似的缠向奥斯里斯!
“大人!”瑞雅箭已上弦。
但奥斯里斯左手一挥——四面旋转的光盾“嗡”地展开,把袭来的树根弹开、灼伤。同一瞬间,他右手虚握,一柄纯粹由光构成的长剑在掌中成型,脱手飞出!
光剑在空中划出弧线,精准地扎进树干“脸”的正中央!
爆了。
不是爆炸,是光从内部迸发——无数细小的光刃从树心里炸开,把那团黑暗核心绞得粉碎。树精的挣扎到了顶点,整棵树疯狂震颤,枯枝噼里啪啦断裂,暗绿色汁液从各处伤口喷泉一样涌出来。
三秒后,一切静止。
古树不再动了。黑暗纹路褪去,焦黑的树皮大块脱落,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木质。那张“脸”也消失了,只剩下个普通的、空荡荡的树洞。
奥斯里斯撤去光盾,走上前。
鹿尸旁的泥土里,露出几块黑色石片。他蹲下捡起一片,指腹摩挲过表面——刻着扭曲的纹路,和血瞳符号那种邪恶的韵律如出一辙。
“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有人在这儿埋了‘种子’。”
瑞雅走到他身边,接过石片细看:“吸血鬼干的?”
“或者血瞳还有残党。”奥斯里斯把石片收进腰囊,“这片林子,恐怕不止这一处脏东西。”
奥拉夫和托格凑过来,俩人都还心有余悸。托格盯着那棵现在已经彻底死透的古树,喃喃道:“大人,您刚才那招……是魔法?”
“类似,但不一样。”奥斯里斯没多解释,“继续搜。奥拉夫盯地面,托格记地形,瑞雅看高处。今天要把外围摸清楚。”
四人重新上路。
这一走,就是大半天。
森林深处像个巨大的病灶,每隔一段就能撞见一处溃烂。长满尖刺、会喷毒液的灌木丛;一窝体型大得不正常的毒蜘蛛,每只都有巴掌大,背上花纹像哭嚎的人脸;还有个小水洼,水是紫黑色的,冒出的气泡炸开时飘出硫磺味。
每一处,奥斯里斯都用圣光净化。每一处,他们都挖出那种黑色石片。
“不对劲。”中午休息时,瑞雅把地图摊在倒木上,用炭笔标记出所有发现点,“你们看。”
那些点连起来,是一条隐约的弧线,从北边的哀伤之石遗址开始,弯弯绕绕,指向正南——幽魂之息洞穴的方向。
“有人在这条线上‘播种’。”奥斯里斯盯着地图,“想把洞穴里的黑暗,一路引出来。”
托格啃着硬面包,眉头拧成疙瘩:“可仪式不是被咱们砸了吗?”
“主干断了,根还在。”奥斯里斯喝了口水,“巴尔之嗣的爪子伸进来过,它的‘味儿’已经渗进土里了。这些污染点……就像伤口化脓,不清干净,会烂到骨子里。”
奥拉夫看看天色:“大人,今天清得完吗?这林子太大了。”
“今天先标记。”奥斯里斯起身,“但至少,要把能威胁到前哨的大脓包挤掉。”
下午的林子更静了。
溪水声越来越响,小队沿着水流往南推。水很清,可奥斯里斯能感觉到——某些河湾处,水里有极淡的黑暗能量流过,像墨汁滴进清水,散开一丝丝不祥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