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孩子的妇女最先感觉到。她绷着的肩松了点，搂孩子的胳膊也缓了劲。孩子从她臂弯里探出整张脸，直勾勾盯着奥斯里斯看。
持斧的汉子——后来知道他叫奥利——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目光在奥斯里斯脸上停住，又扫过瑞雅按着刀柄的手，还有奥拉夫和托格身上的领主徽记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
“男爵……大人？”这称呼他说得生涩，像很久没用过了，“我们不知道这儿有主了。我们就是……逃难，找个地方躲着，想活命。”
“从哪儿逃来的？为什么躲？”瑞雅开口。她声音没奥斯里斯那么暖，但干脆，直接，像刀刃划开迷雾。
另一个拿木矛的汉子——哈加尔——扯着嘶哑的嗓子接话：“到处都有……佛克瑞斯边上的村子遭了强盗，野兽也闹，税官还一趟趟来，活不下去了。还有从西边农场逃过来的，听说风暴斗篷和帝国军在那儿拉壮丁，村子都给烧了……”
他眼圈忽然红了，“我们就想种地、打铁、砍木头，养活家里老小。不想打仗，也不想被怪物叼走！”
“打铁？”奥斯里斯捕捉到这个词，目光落向岩石阴影里那个一直没动的瘦影子。
那人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，微微蜷起身子。
奥利点头，指过去：“老伊索，以前在莫萨尔当过铁匠学徒，手艺还行。”他又指自己，“我和哈加尔是伐木的，在南边林场干过。”指了指抱孩子的妇女，“玛拉和她儿子小索尔，原来是溪木镇种地的。”帝国老婆婆，“葛蕾丝婆婆，采草药的，洛利克镇人，儿子被征走后就没信了。”最后看向溪边——一个深色头发的布莱顿年轻女子正用破布蘸水擦脸，动作很轻，“……莉亚娜。她不爱说从哪儿来，也不怎么吭声，但会缝补，认字。”
七个人。三个诺德汉子（两个伐木的，一个打铁的），两个诺德女人（农妇和孩子），一个帝国老太（草药师），一个沉默的布莱顿姑娘（来历成谜）。
典型的乱世流民。有手艺，想活，但没路走。
奥斯里斯一边听，一边让圣光感知细细铺开，罩住整个谷地和这七个人。他“看”见七团微弱的生命光晕——暗，颤，像风里快灭的油灯，但芯子还是凡人寻常的魂火。没有吸血鬼那股子阴冷，没有死灵法师的污秽，也不是训练过的战士刺客那种锐气。情绪杂得很，怕，累，迷茫，对陌生人的警惕……但没有针对他们的、蓄谋的恶意。
几乎同时，瑞雅的眼睛也在扫。她看人手掌的茧子（是握斧头磨出来的，还是握剑磨出来的），看站姿（有没有军旅痕迹），看衣服破口（是树枝挂的，还是故意撕的），看他们彼此间细微的眼神碰触（是真凑在一起的难民，还是装的）。这是武卫的本能。
片刻，她侧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够奥斯里斯听见：
“表面说得通。茧子对得上。互动也自然，以奥利和哈加尔为主心骨，但不是严密团伙。那个布莱顿姑娘……确实有点不对劲，她沉默不全是怕，更像藏着事。不过暂时看不出威胁。总体就是流民，没跑。”
奥斯里斯心里有底了。
他看向那群人，语气诚恳：
“我信你们说的话。这片地现在归我管，我有责任让它安生下来。但你们也看见了——”他指了指水潭边昨天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，“这儿也不太平。昨天我们还清了几个黑暗玩意儿。你们继续待在这儿，尤其是孩子老人，太险。”
玛拉一听，把儿子搂得更紧。奥利和哈加尔脸也垮了。
“男爵大人，”葛蕾丝婆婆颤巍巍开口，“那……那我们能去哪儿？佛克瑞斯镇会收留我们这样的？我们没钱，也没人担保……”
这话问在要害上。
天际省对流民从来苛刻。城镇怕生乱，怕抢资源，怕传病。这些人要是没去处，最后要么死在荒野，要么被迫去当土匪，或者被哪边军队抓去填战线。
奥斯里斯想了想，开口：
“可以先安置你们去警戒者前哨。那儿虽然简陋，但有墙，有吃的，有医师。”他目光一个个看过去，“你们可以用手艺换食宿——老伊索帮着维护武器工具，奥利、哈加尔砍木头加固工事，葛蕾丝婆婆协助治伤，缝补衣服也是急需的。”
他停了停，给时间让他们消化。
“等局势稳点，我会和领主府商量，看能不能在佛克瑞斯领内给你们找个安顿的地儿。或者——”他看向这片山谷，“等我把这儿清理干净了，重建也需要人手。如果你们愿意，也可以留下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既给活路，又给盼头，还要他们干活换，不是白施舍，护住了那点残存的自尊。
难民们互相看了看。
“真……真能去警戒者的地方？”哈加尔声音发颤。警戒者在平民心里分量重，那是专门对付邪魔的，能得他们庇护，心里踏实大半。
“以我的名义担保。”奥斯里斯点头，“但得守前哨的规矩，听安排。”
奥利重重吸了口气，胸口起伏几下，然后狠狠点头：
“谢男爵大人仁慈！我们愿意！只要有个安生地方，让孩子老人不再担惊受怕，我们干活，干什么都行！”
其他人也跟着点头。玛拉眼泪滚下来，摸着儿子的头低声说：“听见没，索尔……咱们有救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瑞雅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必要的硬，“在回前哨前，我们今天的探查任务还没完。这谷地是重点。”
她目光扫过去，“你们在这儿住了一阵子，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么？怪声？发光的东西？野兽脚印不对？或者……还有别人活动的痕迹？”
话音落下，谷里静了一瞬。
只有瀑布还在不知疲倦地轰响。
加快节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