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话,不只是为了打听消息,更是一种试探。
奥利和哈加尔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挺细。他们是十来天前陆续逃到这儿来的,发现这山谷够偏,有水,地面也平整,就各自寻了个角落猫着。直到最近两三天,实在是饿得慌、怕得紧,才慢慢凑到了一块,分着吃那些酸涩的野果,还有偶尔从溪里摸上来的指头长的小鱼。
晚上确实不太平。林子里有呜呜咽咽的动静,像哭又像有人在低声念叨,听得人心里发毛,多半是风钻岩缝的声响,也可能是夜里活动的畜生。远处树丛间,蓝幽幽的光点飘来飘去,忽明忽暗,说不好是萤火虫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。奇怪的是,这山谷里野兽的踪迹反倒比外头少,他们猜,要么是瀑布声太响,要么……就是藏着更凶的玩意儿,没敢往里探。
至于其他人?
奥利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,眼神有点游移:“两天前吧,我去溪边打水,眼角好像扫到上游林子那边,有个黑影‘唰’一下就过去了。颜色挺深,像穿着暗色衣服……太快了,真没看清。”他缩了缩脖子,“我没敢追,赶紧就回来了。”
莉亚娜,那个一直闷不吭声的布莱顿女人,擦脸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但她没抬头,也没搭腔,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,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奥斯里斯把话记在心里,尤其是那个“黑影”。可能是血瞳的漏网之鱼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“辛苦了,这些很有用。”他朝难民们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眼下还得把山谷周边查一遍,图个稳妥。你们先集中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。”他指向瀑布下游方向一块背靠岩壁的巨岩,“奥拉夫和托格陪着。我和瑞雅去东西两头林子转转,查完就回,一起上路。”
这安排,给了这群惊弓之鸟一个暂时的窝,也留了自己人看着。难民们自然没二话,跟着奥拉夫他们,拖拖拉拉挪到了岩石后面。
那巨石一人多高,紧挨着陡峭的谷壁,前头视野开阔,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儿。玛拉搂着走乏了的索尔,蜷在最里头干爽点的地方;葛蕾丝婆婆挨着她坐下,嘴里絮絮地念着什么。老伊索还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,缩在角落,只是浑浊的眼珠子偶尔会朝奥斯里斯这边瞟一下。哈加尔和奥利自觉地站在外侧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既是防着外头,也像是在表现自己还有用。莉亚娜独自坐在稍远的石头上,依旧垂着头,用那块破布一遍遍擦手,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。
奥斯里斯和瑞雅没耽搁,立刻动身。
先往东,溪水流出去的方向。这边林子稀,坡也缓,将来要是开路垦地,倒是合适。两人仔细摸了两百来步,圣光的感应和瑞雅的眼睛都没发现什么扎眼的东西,没有黑暗侵蚀的新痕,也没有人近期活动的迹象,只有些松鼠野兔的爪印。
调头向西,往瀑布崖壁延伸的那片密林去。
一进去,光线陡然暗了。参天的杉树和古松挤挤挨挨,枝桠纠缠,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脚下是积年累月的腐叶和湿滑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声儿。瀑布的轰鸣在这里变得沉闷,倒是风吹过树梢的呜咽,还有各种细碎分辨不清的窸窣声,直往耳朵里钻。
刚进去不远,奥斯里斯脚步一顿。
圣光传来的感觉不太对,不是昨天那种尖锐的、活物般的黑暗污染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缓的腐朽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寂静里慢慢烂透,却还吊着一口诡异的气。同时,还有一丝极微弱的、带着点金石质感的魔法波动,几乎要被林木的生气盖过去。
“这边。”他压低声音,循着那感觉往前。
瑞雅悄无声息地跟上,双手已虚按在刀柄上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刮过每一处树影和藤蔓纠缠的角落。
走了约莫五十步,拨开一丛挡路的厚密藤蔓,眼前豁开一小片林间空地。
空地中央,赫然立着一座古旧的诺德石冢。
冢不高,用巨大粗糙的石块垒成矮墩墩的穹顶,爬满了墨绿的苔藓,石缝里倔强地钻出几簇细弱的蕨草。冢前有块石碑,风霜早把铭文磨蚀得模糊,只依稀辨得出几个代表“安眠”、“战士”的诺德符文。冢门早被泥土和落叶埋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究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