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佛克瑞斯警戒者前哨已悄然苏醒。没有号角,只有压低的人声、马蹄轻踏冻土的闷响,以及武器与皮甲摩擦的窸窣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决绝。
奥斯里斯站在庭院中,最后一次检查行装。深棕色的旅行装束利落干练,精钢长剑挂在腰间,触手冰凉。白金铠甲被打包妥当,由驮马承载——那是过去的荣耀,也是未来的承诺。最重要的,是贴身内袋里那铅盒微微的、不祥的脉动。
埃尔斯维尔塞给他一个小皮袋,里面是前哨挤出的最后几瓶药剂和一小袋银粉。“省着点用,”诺德汉子声音沙哑,“到了河木镇再补。”他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奥斯里斯的肩膀,力道里满是嘱托。
玛尔塔眼圈微红,递来一包混合草药:“自己配的,对付寒气和小伤…保重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她的目光在阿提斯和奥斯里斯身上停留片刻,担忧不言而喻。
不远处,难民营房的木门开了一道缝。奥利、哈加尔、老伊索…那些被收留的面孔隐在阴影里,无声地注视着。老伊索甚至笨拙地抬了抬手。他们知道,是这群人给了他们生路,而此刻恩人们要踏入险途。
阿提斯环视整装待发的队伍,目光如铁:“最后确认。出发。”
六人小队牵着两匹驮马,像水滴融入夜色,悄然离开了前哨的木墙。没有送别的呼喊,只有身后大门沉重的闭合声,将暂时的安全关在了里面。
他们沿着猎人小径快速向西北切入森林。晨露打湿靴子,林间弥漫着腐殖质和松针的清新气味。最初的几小时平静得近乎祥和,只有鸟鸣、蹄声和他们平稳的呼吸。
但随着海拔攀升,森林变了脸色。高大的阔叶树让位给更耐寒的松杉,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地面上开始出现斑驳的残雪,空气清冽刺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雾。
中午在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边休息时,奥拉夫发现了踪迹。
“不止一批人,”他蹲在泥泞旁,手指虚划,“过去不到一天。有马,有人,还有…拖拽重物的痕迹。步伐乱,不像商队或军队。”
托格检查了附近折断的树枝和草草掩埋的灰烬:“是劫掠后的转移,或者溃兵。他们往西北去了。”
阿提斯权衡片刻:“绕开会多耗时间,而且未必能完全避开。加快速度,保持警戒,快速通过这片区域。”
下午的路程,空气中开始飘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转过一片茂密的铁杉林,景象证实了最坏的猜想: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,树干上有深刻的刀斧痕,深褐色的血迹渗入泥土,一件空瘪的皮钱包被丢弃在杂草中。生命被粗暴地剥夺,只留下这片沉默的狼藉。
队伍沉默地加快了脚步。没人说话,但武器都已出鞘半寸。北地的法则第一次以如此赤裸的方式展现在奥斯里斯面前:文明与野蛮的边界,薄如一层晨霜。
傍晚,他们终于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岩凹找到了营地。奥拉夫布置了简易的绊索铃铛,托格升起一小堆谨慎的篝火。干粮就着融化的雪水下咽,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气。
守夜轮值开始。奥斯里斯和瑞雅负责第一班,两人坐在岩凹边缘,望着道路沉入墨蓝的夜色。
“男爵大人,”瑞雅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请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选择留下,卷入这些麻烦?您来自那么远的地方,大可以只寻找回家的路。”
奥斯里斯沉默了片刻,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。“在我的世界,我是一名圣骑士,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平静,“守护无辜,对抗邪恶,这是誓言,也是本能。当我看到吸血鬼肆虐,黑暗企图腐化土地,人们流离失所…我无法背过身去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整理思绪:“而且,圣光指引我来到这里。我相信每一个考验都有其意义。在这里对抗黑暗,或许正是我归途的一部分,或者…是我必须学习的功课。”
瑞雅静静地听着,琥珀色的眼眸在篝火余烬的映照下微微发亮。“很纯粹的理由,”她说,“在这个世界,很多人为权力、金钱、复仇而战。像您这样,只为‘应该’而战的人…很少见。”
“单纯不等于简单,”奥斯里斯微微摇头,“知道什么是对的,并坚持下去,这需要更大的勇气。况且,帮助他人,践行誓言,也让我的力量更加稳固。这或许…是一种循环。”
瑞雅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。两人在渐起的寒风中默默守夜,直到托格和奥拉夫来换班。
然而,就在午夜过后不久,奥斯里斯被一阵细微的悸动惊醒——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体内圣光感知的被动预警。他悄然起身,走到岩凹边缘,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。
夜色如墨,双月被流云半掩。就在那片云隙之间,一道暗淡的、绝非自然的光芒一闪而过。不是流星笔直的坠落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、有意识的转折,像一道暗红色的冰冷视线,在苍穹上短暂地划出一道弧线,随即没入西北方向的群山阴影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有声音,没有能量爆发,但那瞬间,奥斯里斯感到胸口的铅盒似乎极其微弱地共振了一下。不是活跃,更像是沉睡的毒蛇,被远方的同类嘶鸣轻轻扰动。
寒意,比北地的夜风更刺骨的寒意,悄然爬上他的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