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,将林峰的影子拉得瘦长且扭曲。
桌面上,从刘海中那个沾满鸡屎味的鞋盒里掏出来的票据被一一铺平。
三张有些发霉的肥皂票,两张皱巴巴的工业券,加上那堆零碎的布票,拢共凑不出给妹妹做一件新衣裳的料子。
至于那些大团结,看着厚实,但在即将到来的物资匮乏大潮前,不过是几张印了画的纸。
“这点东西,只够喘口气,不够翻身。”
林峰指尖甚至感受不到钞票带来的温度,只有透骨的凉意。
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从枕头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怀表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老上海牌,黄铜外壳氧化出一层暗哑的包浆,表盖上的划痕记录着岁月的磨砺。
轻轻按开,齿轮咬合的微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,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这玩意儿在信托商店能卖个死价钱,但在懂行的“黑市”里,它能换来更紧俏的东西——比如三斤白面,或者两尺上好的细棉布。
当然,林峰要换的,是比棉布更稀缺的情报。
次日清晨,胡同口修鞋摊。
小桂子正低头给一只破棉鞋打掌子,满是冻疮的手握着锥子,动作却稳得惊人。
林峰提着那双断了底的老棉鞋坐下,看似随意地把脚搭在马扎上。
“掌柜的,听说西四牌楼后巷有个能把断齿轮磨平的老手艺人,腿脚不太利索那个,还在吗?”林峰的声音被路过的泔水车铃声盖住大半。
小桂子没抬头,嘴里咬着黑麻线,含糊不清地回道:“上周街道办去那片扫了雪,干净得很。如今那人只接熟客,还得有‘保人’领着才肯露头。”
果然,风声紧了。
入夜,四合院里鼾声渐起。
林峰裹着那件露着棉絮的破袄,提着半袋子泛黄的陈米,敲响了废品收购站看门小屋的窗棂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废纸发酵和旱烟混杂的怪味。
赵老头就着昏暗的灯泡,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那袋米,又瞥了一眼林峰手心里那块黄铜怀表。
“赵爷,家里快揭不开锅了,想拿这老物件去换点粗粮度日。”林峰语气卑微,身子佝偻着,活脱脱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老实孩子。
赵老头吧嗒吸了一口旱烟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没去接那袋米,而是伸出一根枯树皮似的手指,在那块怀表上敲了敲。
“这表是好东西,老林当初戴着它我也见过。”赵老头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老瘸子认我这张脸。但小峰啊,你这哪里是去换粮?你是想去翻南锣鼓巷那笔烂账吧?”
林峰低垂的眼帘微微一颤,随即抬头,露出一抹苦笑,没否认。
在这个四合院生存,有时候聪明人之间的默契比谎言更安全。
凌晨四点,天黑得像扣了口锅。
赵老头领着林峰七拐八绕,穿过三条狭窄的胡同,停在了一处废弃煤栈的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