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处破损在棉袄的左下摆,平日里被磨得有些发亮。
林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手指灵巧得像是在操作精密的实验仪器,将那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市寸布票塞了进去。
随后,他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生了锈的钢针,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增加润滑,就着那昏暗的光线,飞快地走了几针平针。
线脚并不细密,甚至有些歪扭,正好符合一个单身汉笨手笨脚缝补衣物的设定。
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——在这个年头,身上揣着“巨款”走夜路,这就是最保险的保险柜。
次日夜里,煤栈的后门依旧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煤灰味。
老瘸子没废话,那一高一低的眼睛在林峰递过来的布票上扫了一圈,甚至不需要对着光照,光凭拇指搓动纸张那一瞬的脆响,就确认了真伪。
“是个讲究人。”
老瘸子从屁股底下的坐垫缝隙里抠出一个被压扁的“大前门”烟盒,随手撕下半张烟盒纸,递了过来。
纸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:通县东堼村纺织厂东宿舍3排7号。
林峰接过烟盒纸,目光在那个“3排7号”上停留了半秒。
这个地址具体得有些过分,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丝警惕。
但他面上没露声色,只是冲着老瘸子点了点头,将纸条攥进手心,转身便没入了漆黑的胡同。
回程的路,林峰走得并不快。
他特意绕远路去了趟朝阳菜市场。
虽然已是深夜,早市早已散场,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洗刷不掉的烂菜叶子和鱼腥味。
他在空荡荡的鱼摊前驻足了片刻,像是在惋惜没赶上好时候,随后又拐进了还没关板的副食店,打了二两最便宜的散装酱油。
提着酱油瓶子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,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终于淡了下去。
林峰在脑海中飞快地复盘了一遍行进路线,确认没有任何逻辑漏洞后,才从小巷抄近路回了院子。
刚一脚跨进院门,前院倒座房的阴影里就传来了低语声。
林峰眼角的余光瞥见,贾张氏正拉着住后院的娄婶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。
见林峰进来,贾张氏那双三角眼瞬间亮了一下,随后又极其不自然地挪开,装作在帮娄婶拍打身上的灰尘,可那眼神却像是个带钩子的鱼漂,死死地往林峰手里那瓶酱油和他自家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上瞟。
这老虔婆,还在盯着。
林峰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装出一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模样,拖着步子穿过中院。
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他脚下一滑,身子猛地一歪,手里的酱油瓶差点脱手。
“咳咳……这破路。”
他借着稳住身形的瞬间,左手极快地在树干上一撑。
那个树皮剥落形成的天然树洞就在掌心之下,那张揉成团的烟盒纸,神不知鬼鬼不觉地被塞进了树洞深处的枯叶堆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双贪婪的眼睛,径直回了屋。
那一夜,林峰睡得很沉。
翌日清晨,四合院里刚响起第一声鸡鸣。
林峰披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,手里拎着个药罐子,一边剧烈地咳嗽着,一边推门而出。
“咳咳……赵大爷,我去趟药铺,这嗓子像是吞了炭……”他和正在扫院子的赵老头打了声招呼,脚步虚浮地出了院门。
然而一出巷口,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。
他没有去药铺,而是身形一闪,绕到了四合院后墙的一处塌陷缺口。
那里杂草丛生,正好能透过残垣断壁,清晰地看到中院老槐树下的动静。
不到一小时,那个臃肿的身影果然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