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——”
“你不疼爱你的女儿,甚至仇恨她,就是因为蓝衣是难产而死,这是洛汐的错吗?”毕大勇知道症结,也无奈,“蓝衣如果泉下有知,她用命换来的孩子,你却不顾念骨肉至亲,硬是要入赘林家,也要离开这里……你别忘了蓝衣就埋在这里,你真的要挖她的坟墓,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。”
毕青山瞪大眼睛,他没想到这个,蓝衣,蓝衣,他的爱妻,这么多年,他像完全忘了蓝衣,其实是他太痛苦了,痛苦到选择,忘记这段感情。
心口像是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剜过,毕青山踉跄着后退一步,背脊撞在斑驳的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枯瘦的手指痉挛着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,此刻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汹涌着将他淹没。
是蓝衣笑着递来一碗莲子羹的模样,是她怀着洛汐时抚摸肚子,眉眼温柔得能淌出水的模样,更是她弥留之际,攥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叮嘱“照顾好我们的孩子”的模样。
这么多年,他不敢提她的名字,不敢踏足那片埋着她的山坡,甚至不敢正眼瞧洛汐一眼——只因那孩子眉眼间,有七分像她。他把丧妻之痛归咎于这个刚出生的女儿,把所有的怨怼都倾泻在她身上,不过是因为,承认自己的懦弱比面对刻骨的思念,要容易得多。
“挖……挖坟?”他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“我没有……”
毕大勇看着他瞬间苍老下去的模样,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,只剩下沉沉的无力。“沈家要你迁坟,说那块地风水好,要建度假村。你为了攀附林家,为了让你另一个女儿嫁给沈家,你居然帮着他们。青山,你摸着良心说,你对得起蓝衣吗?对得起那个从小被你冷待,连一声‘爸’都不敢大声喊一声的女儿吗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毕青山喃喃自语,脚步虚浮地晃了晃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看向毕大勇,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慌乱,“他们说……会迁到更好的公墓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样是对她好……”
“好?”毕大勇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悲凉,“蓝衣生前最不喜那些冰冷的水泥格子,她跟你说过,她喜欢老家的山,喜欢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。你全忘了?”
一句话,像是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毕青山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。他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上,粗糙的掌心擦过冰冷的地面,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疼。压抑了十几年的呜咽,终于冲破喉咙,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蓝衣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哭声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着,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。窗外的风,卷着几片枯叶,呜咽着掠过屋檐,像是谁在低声叹息。
站在院子里的洛汐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,眼眶早已通红。她站在那里,听着屋子里哭声,原本冰封的心湖,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阿姆过来抱抱她,“洛汐,你妈妈不会怪你,她希望你幸福快乐长大。”
洛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温热的泪珠终于挣脱眼眶,砸在粗糙的衣料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阿姆的怀抱带着老棉布的柔软和淡淡的皂角香,是她这十几年里为数不多能触到的暖意。她僵硬地站着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衣角时的酸胀,耳房里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嘶哑,像一把钝器,一下下敲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。
原来不是她的错。
原来那些年里父亲冰冷的眼神、刻意的疏离,不是因为她天生惹人厌,而是因为她长得像妈妈。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,刺破了她心里盘踞多年的阴霾,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——他恨她,是因为太爱妈妈,可这份爱,终究是让她独自扛下了十几年的冷遇。
“阿姆。”洛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细若蚊蚋,“我……我从来没见过妈妈的样子。”
阿姆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里满是心疼:“傻孩子,你和蓝衣长得一模一样,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跟个小太阳似的。”
屋子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哽咽。毕青山跪在地上,脊背佝偻得像一株被霜雪压垮的枯木,他抬手捂住脸,指缝里不断渗出泪水,嘴里反复呢喃着:“我错了……蓝衣,我错了……洛汐,爸爸错了……”
毕大勇站在一旁,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是叹了口气,声音沉缓:“青山,迁坟的事,你自己掂量着办。沈家那边,若是为了攀附就不顾念骨肉亲情,不顾蓝衣的意愿,你这辈子,都别想心安。”
话音刚落,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洛汐站在门口,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,看着他鬓边的白发,看着他满脸的泪痕,心里那道冰封的墙,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爸。”
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毕青山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。逆光里,女孩的眉眼温柔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笑着递给他莲子羹的女子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:“洛汐……”
洛汐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那里,轻声说:“妈妈喜欢老家的山,喜欢映山红,那就让她留在那里吧。”
风从门外吹进来,卷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,拂过两人之间的距离。十几年的隔阂与怨怼,在这一刻,仿佛被这阵风吹得松动了些。
毕青山看着她,泪水流得更凶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好……爸爸听你的……爸爸都听你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