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间飘着淡淡的米香与烟火气，爷爷蒸的大黄米包子刚出锅，笼屉一掀，热气裹着甜香扑了满脸。那包子皮是用新磨的大黄米做的，蒸得软糯透亮，咬一口粘粘的、甜甜的，带着谷物最朴素的暖意。毕洛汐捧着瓷碗，一口气就吃下了两个大包子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米屑，吃得眉眼弯弯，满心都是满足。
叶靖岩坐在一旁，素来不爱吃甜食，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吃，目光里没什么情绪，却也没半分不耐。
阿姆看在眼里，笑着拿起筷子，从炖得油亮喷香的腊肉盆里，直接插了一大坨递到他面前。那腊肉是自家腌的，肥瘦相间，炖得酥烂入味，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。叶靖岩没推辞，接过来就像小时候那样，大口大口地啃着吃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带着几分未经修饰的野气。
阿姆看着他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软了下来：“欢欢也喜欢这样啃腊肉吃，跟你一个模样。”
话里藏着藏不住的心疼，过年这样团圆的日子，欢欢却被迫留在国外，连一口家里的腊肉都吃不上。
毕洛汐瞧着阿姆情绪低落，立刻放下手里的碗，故意拖长了声音撒娇：“阿姆，我也要吃猪脚。”
她这一闹，本是想把阿姆的心思从欢欢身上扯开。
谁知爷爷在一旁沉了脸，放下手里的碗筷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严厉：“跟你阿姆一起去拿，不要让你阿姆一次次端过来。”
毕洛汐撇了撇嘴，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，却还是乖乖站起身，跟着阿姆一起往屋外的灶房走去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炉火噼啪轻响。
叶靖岩啃完最后一口腊肉，擦了擦嘴角，抬眼看向爷爷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，一字一句，沉得像山底的石头：
“爷爷，他们要硬抢山林。”
爷爷枯瘦的手重重一拍木桌，震得碗碟轻响，那双历经风霜的眼骤然睁开，精光锐利如刀，半点不见方才蒸包子时的温和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出火星，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，藏着半生的硬骨与血性。
“抢？”爷爷冷笑一声，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，“这山林是毕家祖产，曾经被抢走过，是爷爷我用一身的伤换来的，也是洛汐她娘用压箱底的嫁妆换回来的。我们毕家几代人拼尽全力守住的地方，谁又能抢走。”
叶靖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知晓毕家与这片山林的渊源，更清楚爷爷口中的“一身伤”，是当年他保家卫国，落下的终身顽疾；洛汐母亲的嫁妆，是为毕青山做生意把山林尽数砸出去山林一寸寸赎回来。这片山，埋着毕家的根，藏着几代人的命，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
“对方来头不小，背后有地方势利撑腰，拿着模糊的文书，说是要开发旅游，实则是想圈山占林，挖走山里的矿。”叶靖岩压低声音，语气凝重，“他们找过周围的村民，想煽动大家，一起逼迫毕老爷子。”
爷爷沉默下来，伸手摸向桌角的旱烟袋，慢悠悠装上烟丝，却没有点。灶间的米香还未散尽，混着腊肉的咸香，此刻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感。他望着窗外连绵的山林轮廓，那是毕家守了几辈子的地方，春有山花，秋有野果，溪水潺潺，鸟兽成群，是洛汐从小撒欢的地方，也是毕家的根脉所在。
“地方势利？”爷爷终于开口，烟袋杆在桌沿轻轻一磕，“再大的来头，也大不过理，大不过祖祖辈辈的契约。当年能抢回来，如今就能再守住。洛汐她妈走的时候，攥着阿姆的手，说别的都不求，就求守住这片山，让洛汐往后有处可去，有根可寻。”
话音刚落，屋外传来毕洛汐叽叽喳喳的声音，伴着阿姆轻声的笑，两人端着炖得软烂的猪脚走进来，瓷碗里热气腾腾，胶质浓稠，香气四溢。毕洛汐一眼就看出屋里气氛不对，刚才还雀跃的小脸瞬间收敛了几分，悄悄把碗放在桌上，拽了拽阿姆的衣角，不敢出声。
阿姆看着爷孙俩凝重的神色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也猜到了几分，轻轻拍了拍洛汐的手，转头看向爷爷，眼底带着担忧，却也藏着坚定：“老爷子，不管咋样，我们一大家子一起扛。这是我们家小姐安息的地方，如今就算天塌下来，也替小姐守好这里。”
爷爷抬眼看向阿姆，又看向站在一旁、眼神懵懂却倔强的毕洛汐，最后落在神色沉稳的叶靖岩身上，紧绷的嘴角缓缓松了些。他拿起火镰，点燃旱烟，深吸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声音沉稳了许多：“靖岩，你在外见识广，说说他们的路子。洛汐，阿姆，往后这山，咱们一家人一起守。”
毕洛汐立刻挺直腰板，刚才被爷爷说的不情愿一扫而空，攥着小拳头点头：“爷爷，我也能守！我从小在山里跑，哪里有小路，哪里有界碑，我都知道！谁也别想抢我们的山！”
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干净的大黄米屑，眉眼弯弯的模样依旧可爱，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坚定。叶靖岩看着她，素来平静的眼底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灶膛的火依旧烧得旺，笼屉里剩下的大黄米包子还冒着余温，腊肉的油香浸着米香，裹着一家人的决心，在小小的灶间里，凝成了比山林更坚韧的风骨。这片藏着烟火与温情的山，这片毕家用命守护的祖产，谁也别想轻易夺走。
红木长桌上的水晶灯折射出冷冽的光，将林曼如指尖的红酒染成一片诡谲的深红。她轻轻晃动着杯壁，酒液旋转，像极了她眼底翻涌的、毫不掩饰的野心。
在她和林婉书的世界里，那片名为山林的地方，从来都不是什么故土家园，更不是值得眷恋的根。它不过是一块垫脚石，一把最锋利的刀——是林婉书能在沈家站稳脚跟、牢牢攥住权势的利剑，是她们母女向上攀爬、扫清一切障碍的绝佳工具。
至于毕洛汐、叶靖岩、林欢欢那几个人，将山林视若珍宝、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模样，在林曼如和林婉书看来，只觉得愚蠢又可笑。
感情？眷恋？
在绝对的利益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所以她们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将山林抢到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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