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未持续太久。
颜白在墙角的阴影里半睁着眼,并未真正入睡。他能听见赵铁柱那边传来的、极力压抑的抽气声,那声音像一根细线,牵动着棚内许多人的神经。火把熄灭后,棚内陷入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能触摸到的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梦呓,或是伤处被无意触碰时压抑的闷哼。
他索性不再闭眼,就着棚顶缝隙漏下的、极其微弱的星光,观察着那片黑暗。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得异常缓慢,每一息都像被拉长。他在心里默默计数,估算着时辰,同时留意着赵铁柱那边的动静。没有突然加剧的呻吟,没有因高热而起的胡话,只有那规律性的、因疼痛而生的抽气,频率似乎在缓慢降低。
这算是个好兆头。
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,像稀释的墨汁,从棚顶最高处的破洞渗进来时,棚内开始有了窸窣的响动。有人醒了,低声咳嗽,摸索着喝水。颜白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,站起身,走向赵铁柱的铺位。
潘折已经醒了,正守在旁边,眼睛熬得通红。看到颜白过来,他下意识地让开位置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紧张地看着。
颜白蹲下身,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,仔细打量赵铁柱的脸色。失血后的苍白依旧明显,但嘴唇没有干裂发紫,呼吸虽然微弱,却还算平稳。他伸手探了探赵铁柱的额头,触手微温,没有烫手的感觉。
“感觉如何?”颜白低声问。
赵铁柱眼皮颤动了几下,费力地睁开,眼神有些涣散,但很快聚焦在颜白脸上。“疼……但能忍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比昨晚……好像轻了点。”
颜白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他小心地揭开覆盖在伤口上的、昨晚换上的干净粗麻布。缝合的伤口暴露在晨光下。羊肠线细密地排列着,将翻卷的皮肉拉拢在一起。伤口周围有轻微的红肿,这是正常的术后炎症反应,范围没有扩大,也没有看到黄绿色的脓液渗出。他用指尖在红肿边缘轻轻按压,赵铁柱吸了口气,但没有剧烈躲闪。
“没有流脓,没有高热。”颜白对潘折,也像是对周围几个已经悄悄围拢过来的伤兵说道,“这是好迹象。但危险期还没过,接下来两三日最关键。”
他让潘折取来昨晚煮沸后晾干的另一块麻布,蘸了些凉开水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和少量渗出的组织液。动作极其轻柔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擦拭干净后,他再次覆上干净的干麻布。
“今日尽量别动,水可以喝,但别多。若有发热、伤口剧痛或流脓,立刻告诉我。”颜白交代完,起身去水房打水。
水房在伤兵营边缘,是个简陋的草棚,里面放着几个巨大的木桶,每日有辅兵从远处溪流挑水注入。颜白提着陶罐走过去时,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伤兵在排队。看到他进来,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那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,复杂难明。有好奇,有审视,有毫不掩饰的怀疑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畏惧?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,然后默契地挪开视线,假装继续等待,但紧绷的身体和竖起的耳朵出卖了他们。
颜白面色平静,走到队尾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黏在背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窥探。
“听说……昨晚缝了?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伤兵,终于忍不住,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,声音压得极低,却刚好能让颜白听见。
“嗯,赵铁柱,肚子开了个口子。”旁边的人瓮声瓮气地回答,眼神瞟向颜白。
“用针线?跟缝衣服似的?”刀疤脸咂咂嘴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心和难以置信的表情,“这能活?孙医官那边可都传开了,说这是胡闹,必死无疑,等着收尸呢。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看着是挺邪乎。”另一人接口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,“不过今早我看赵铁柱那气色,好像……也没立刻死?”
“回光返照吧?”刀疤脸嗤笑一声,“肚子破了,神仙难救。等着瞧吧,最多熬不过三天。”
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避开颜白,甚至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。颜白充耳不闻,轮到他时,默默打了水,转身离开。走出水房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、充满鄙夷的冷哼。
舆论已经发酵,并且明显分化为两派。孙瘸子那边在主动散播负面预期,等着看笑话,甚至可能等着他“治死人”后落井下石。而普通伤兵们,则处于一种摇摆和观望的状态,既被传统认知束缚,又被眼前尚未出现的“死亡”事实所困惑。
回到棚内,颜白将水分给潘折和赵铁柱。他注意到,自己角落附近,除了潘折,又多了一两个面生的伤兵,他们或坐或靠在不远处,目光时不时飘向赵铁柱的方向,又飞快移开,假装休息。那是沉默的观察者。
颜白没有驱赶,也没有主动搭话。他回到自己的位置,靠墙坐下,闭上眼睛,看似休息,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。羊肠线的吸收需要时间,术后感染的风险依然存在。他需要更干净的换药环境,需要观察是否有破伤风或气性坏疽的早期症状——在这个时代,那几乎是绝症。他还要提防孙瘸子那边可能使出的阴招,比如在换药时做手脚,或者煽动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