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力像无形的蛛网,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。但他心中那点由理性知识构筑的底气,却也在缓慢生长。赵铁柱目前的状态,符合清创缝合后正常恢复的轨迹。只要不出现严重的并发症,时间会站在他这一边。
晌午过后,颜白再次为赵铁柱检查伤口。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,渗出液更少。赵铁柱的精神比清晨时好了一些,甚至能喝下小半碗稀薄的粟米粥。潘折脸上的紧张也缓和了些,看向颜白的眼神里,除了最初的惊疑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信赖。
然而,棚内的气氛却更加微妙。孙瘸子那边的学徒,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,故意从棚子另一头晃过来,在距离赵铁柱铺位不远的地方停下,跟另一个伤兵大声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咱们营里啊,现在可是出了能人,能把人当破衣裳缝!”尖嘴学徒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夸张的嘲讽,“就是不知道,这缝起来的肉,里头的烂没烂,臭没臭?别到时候外表看着光溜,里头都生了蛆!”
他的话引得附近几个伤兵发出低低的笑声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赵铁柱的腹部。
潘折气得脸色发白,握紧了拳头。赵铁柱也听到了,呼吸急促起来。
颜白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尖嘴学徒。那学徒接触到他的视线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但随即又挺起胸膛,故作强硬地瞪回来。
颜白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,将干净的麻布仔细覆好。他的沉默,在这种挑衅面前,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那尖嘴学徒讨了个没趣,哼了一声,悻悻地走开了。
但颜白知道,这种言语上的攻击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较量,在于赵铁柱能否活下来,伤口能否愈合。而在这场较量中,还有一个变数——营中那些掌握着实权、却暂时沉默的人。
就在那尖嘴学徒离开后不久,颜白注意到,棚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一个穿着半旧皮甲、身材敦实、面色黝黑的汉子站在那里,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棚内。他的视线在颜白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掠过赵铁柱的铺位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,跟旁边一个管事的辅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便转身离开了。
那汉子颜白有点印象,似乎是负责这一片后勤辎重调配的队正,姓王,单名一个猛字。平时很少直接到伤兵棚里来,今日却显得有些突兀。
王猛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,但颜白心里却微微一凛。这种级别的军官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。是听到了流言?还是营中死亡率或药材消耗的异常,引起了他的关注?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他这个小角落,开始进入某些人的视野。
这可能是麻烦的前兆,也可能……是机会的缝隙。
接下来的第二日,在更加复杂的目光交织和隐隐涌动的暗流中度过。赵铁柱的伤口恢复情况继续向好,红肿进一步消退,体温正常,甚至能在潘折的搀扶下稍微坐起片刻。这个变化,像投入油锅的一滴水,让棚内压抑的议论声变得更加频繁和具体。
那些原本远远观望的伤兵,开始有人试探着凑近,假装路过,飞快地瞥一眼赵铁柱盖着布巾的腹部,然后又匆匆走开。与孙瘸子学徒的嘲讽并存的,是另一种压低的、充满惊疑的私语。
“真没死?”
“看着气色还行……”
“那伤口……听说长得挺齐整?”
“孙医官那边的人说得那么肯定……到底谁对?”
颜白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,每日两次检查换药,沉默寡言,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无形的压力天平,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倾斜。怀疑的坚冰上,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而王猛队正,又在傍晚时分出现了一次,依旧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,目光深沉,看不出情绪。
当第二日的夜幕再次降临时,颜白为赵铁柱做完最后一次检查。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有细微的、粉红色的肉芽组织生长,这是愈合的明确信号。羊肠线依旧牢固。
他轻轻舒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心弦,略微松弛了一分。最危险的时间窗口,正在安全度过。
他走回自己的角落,靠墙坐下。棚内火光摇曳,映照着无数张或麻木、或痛苦、或好奇的脸。赵铁柱那边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,虽然依旧带着痛楚的余韵,但那是属于活人的、安稳的睡眠。
颜白闭上眼睛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白日里那些纷杂的议论和挑衅。但此刻,一种更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——证据正在积累,事实正在发声。而接下来,当这积累的证据需要被公开检视时,真正的风浪,才会到来。
他听到棚口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了他这片区域附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