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，没有立刻靠近。颜白依旧闭着眼，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带着审视，也带着某种犹豫。棚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停顿而凝滞了一瞬，连远处赵铁柱那安稳的鼾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颜白。”声音响起，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厚。
颜白睁开眼，循声望去。火把的光晕边缘，站着一个身影，正是前几日见过的校尉王猛。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皮甲，只是此刻没有坐在案后，而是直接站在了这片伤兵聚集的、混杂着污浊与痛苦气息的区域里。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，目光在颜白脸上停留片刻，又扫向不远处门板上沉睡的赵铁柱。
“校尉。”颜白站起身，微微躬身。动作间，脊背的酸痛还未完全散去。
王猛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不必多礼。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颜白脸上，那锐利的眼神里，探究的意味比上次更浓。“赵铁柱的伤，如何了？”
“伤口边缘已有肉芽生长，是愈合之象。羊肠线牢固，无感染迹象。”颜白的回答简洁而肯定，“若无意外，再过三五日，拆线后便可下地轻微活动。”
“肉芽？”王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似乎想从这陌生的词汇里咀嚼出确切的含义。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，而是话锋一转，“孙七今日午后，又来找过某。”
颜白神色不变，只是静静听着。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“他言辞激烈，说你以邪术惑众，拖延至今，赵铁柱臂伤内里早已溃烂生蛆，只是用布条紧紧裹住，遮掩恶臭，欺瞒众人。”王猛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，“他要求，明日一早，当众解开包扎查验。若伤势如他所言，便要按军法，治你戕害同袍、惑乱军心之罪。”
火光在王猛黝黑的脸上跳跃，映出他下颌短硬胡茬的阴影。他没有说孙七若所言不实会如何，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，分明写着：这是一次公开的裁决。用事实，裁决是非。
颜白的心跳，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着。没有惊慌，反而有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平静。证据已经在那里，生长在赵铁柱的皮肉之下，沉默，却无比有力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明日何时，何处查验，请校尉示下。”
王猛深深看了他一眼。“就在此地。辰时三刻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某会亲至。营中凡能走动者，皆可旁观。”
这句话，让这次查验的性质，从一次简单的伤情复核，变成了一场公开的、关乎医术与权威、甚至关乎某种“道理”的较量。围观，即是见证，也是压力。
“是。”颜白依旧只应了一个字。
王猛不再多说，转身离去。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，逐渐融入棚外深沉的夜色里。颜白重新靠墙坐下，闭上眼睛。棚内依旧弥漫着各种气味，但这一次，他仿佛能从中分辨出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新生组织的、微弱的生机气息。
天光并未大亮，灰白色的晨雾还弥漫在营地上空，将远处的草棚和旌旗都晕染得模糊不清。但伤兵营最大的那个草棚内外，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能拄着棍子站起来的伤兵，互相搀扶着挤在棚口；伤势稍轻的，则挤在棚内有限的空地上；更外面，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、不属于伤兵营的普通士卒，踮着脚，伸着脖子，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、混合了好奇、怀疑、以及某种隐隐兴奋的躁动。
棚内中央，临时清出了一片空地。赵铁柱被扶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，赤裸着上身，那条受伤的左臂平放在另一张充当案几的门板上。伤口处依旧裹着颜白前几日换上的、相对干净的麻布条。
孙瘸子站在赵铁柱身侧，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学徒，也都绷着脸，眼神却不时瞟向那包扎处，又飞快移开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孙瘸子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浆洗得略显硬挺的葛布短衫，仿佛要用这外表的齐整，来强调他代表的是“正途”与“规矩”。
王猛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，抱着双臂，面无表情。他的存在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镇住了场面，也让这场查验的份量，无形中又重了几分。
颜白站在赵铁柱的另一侧，与孙瘸子相对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旧袍，身形在周围一群军汉衬托下，显得有些单薄。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，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王猛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棚内细微的嘈杂。
孙瘸子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，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包扎的麻布上。他的声音刻意拔高，带着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：“颜白！你这包扎，裹得如此严实古怪，莫不是心中有鬼，不敢示人？今日校尉在此，众目睽睽，某倒要看看，你这‘缝合’之下，到底是救人的功绩，还是害人的毒疮！”
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颜白，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即将揭穿谎言的快意。
所有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在颜白身上，也聚焦在那条裹着伤臂的麻布上。棚内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、被这紧张气氛压抑住的呻吟。
颜白没有看孙瘸子，也没有看周围的人群。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。赵铁柱的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，甚至对颜白微微点了点头，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。
颜白伸出手，手指稳定地触碰到麻布结扣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慎重。结扣被解开，一层层略显污渍的麻布，被他轻轻揭开，剥离。
随着最后一层敷料被取下，伤口暴露在晨光与火把交织的光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