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预料中的溃烂，没有黄绿色的脓液，更没有蛆虫。
映入众人眼帘的，是一条长约四寸、略显红肿的疤痕。疤痕呈暗红色，边缘平整，像一道被仔细抚平后留下的印记。原本狰狞翻卷的皮肉早已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已经紧密愈合的创面。昨日颜白拆去的羊肠线留下的针眼还隐约可见，但整体看上去，这已经是一道处于良好愈合期的伤口。只有边缘处极轻微的肿胀，提示着这里曾受过重创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那条疤痕。许多人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这景象，与他们预想中任何一种可能——无论是惨不忍睹的溃烂，还是平平无奇的恶化——都截然不同。它好得……超出了常理，好得近乎诡异。
孙瘸子的脸，在最初的瞬间凝固了。那是一种极致的错愕，仿佛亲眼看到了石头开花，铁树结果。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，由青转红，又由红迅速褪成一种失血的惨白。他伸出的手指还僵在半空，指向那伤口的方向，却颤抖得厉害。
他身后的一个学徒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孙瘸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却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，“定是……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法，暂时……”
“孙医官。”颜白打断了他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，“伤口愈合与否，有目共睹。你若不信这是缝合所致，”他侧过身，指向不远处草席上一个同样伤了上臂、伤口未经缝合、只用草药敷着的士卒。那士卒的伤口敞开着，边缘溃烂发黑，脓血不断渗出，将裹着的脏布浸得污浊不堪，一股明显的腐臭正从那里散发出来。“可与此位同袍的伤势，两相对照。”
那溃烂的伤口，与赵铁柱臂上平整的疤痕，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。一个仍在死亡边缘挣扎，一个已踏上重生之途。无需任何言语，事实本身，便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呐喊。
人群中，终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。惊愕的抽气声，难以置信的低呼，激动之下扯动伤口的痛哼，交织在一起。
“真的……长好了？”
“老天爷，那针线……真能把肉缝回去？”
“你看旁边那个……哎，惨呐……”
赵铁柱在这片哗然中，猛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他尝试着，缓缓地、有些僵硬地，弯曲了一下自己的左肘。
动作很慢，幅度也不大，甚至因为牵动新生组织而让他额头冒出了细汗。但，他确实做到了。那条手臂，不再是毫无生气的累赘。
“颜兄弟！”赵铁柱的声音洪亮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种朴素的感激，“颜兄弟救了俺这条胳膊！俺这条命，也是颜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！”
这句话，像最后一记重锤，砸碎了所有残存的怀疑与观望。
孙瘸子踉跄着后退了半步，仿佛被那洪亮的声音震得站立不稳。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他赖以生存的权威，他信奉数十年的经验，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，碎得干干净净。他环顾四周，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震惊、恍然、以及逐渐转向颜白的、带着敬畏与希冀的脸。那些目光，曾经或多或少地追随过他，此刻，却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。
他猛地一甩袖子，这次不再是示威，而是仓皇。他甚至不敢再看王猛一眼，低着头，几乎是逃也似的，挤开身后同样面如土色的学徒，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人群，消失在棚外尚未散尽的晨雾里。
王猛自始至终，没有说一句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看着孙瘸子溃败而逃，看着赵铁柱活动手臂，看着周围士卒脸上情绪的剧烈变化，最后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颜白身上。
颜白依旧站在那里，平静地重新为赵铁柱进行简单的包扎。他的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，显得异常沉静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许多人认知的公开对决，于他而言，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换药。
但王猛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人群开始缓缓散去，议论声却久久不歇，像潮水般在营地里蔓延。颜白处理完赵铁柱的伤口，直起身，感受到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已经与昨日、与前几日，截然不同。那里面少了恐惧与排斥，多了探究、好奇，以及一种灼热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他走回自己的角落，靠墙坐下。棚内似乎比往常更嘈杂一些，但那种绝望的凝滞感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王猛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目光扫过颜白那个简陋的、除了几卷干净麻布和几个陶罐外几乎一无所有的角落，又扫过棚内更多带着期盼望过来的伤兵面孔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也离开了。脚步依旧沉重，却似乎带着某种决断。
颜白闭上眼睛，耳边是前所未有的、充满生气的嘈杂。他知道，风浪的第一波，他算是扛过去了。但接下来，更多的“求治”，更多的关注，乃至更多的麻烦，将会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需要的东西，还远远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