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棚顶的破洞,在泥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、边缘模糊的光斑。颜白的手指从陶罐里抽出,指尖还残留着烈酒特有的、比普通浊酒更刺鼻的气息。他甩了甩手,水珠在空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,落在干燥的尘土上,洇开几个深色的点。
“下一个”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微弱的回响。角落外,那个被同伴搀扶着的伤兵,犹豫了一下,终于迈步走了进来。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,前臂被一块脏污的、浸透暗红血渍的布条胡乱缠裹着,布条边缘已经发黑板结。
“坐。”颜白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伤兵依言坐下,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蜡黄。他的同伴,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士卒,紧张地站在一旁,嘴唇抿得发白。潘折停下了对着光比划麻布片的动作,悄悄挪近了几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颜白的手。
颜白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先观察伤兵的整体状态——呼吸急促但尚稳,眼神虽然痛苦却还清醒。然后,他才将目光落在那团污秽的包扎上。“怎么伤的?多久了?”
“昨、昨日午后,被突厥人的弯刀划的。”伤兵的声音有些抖,“孙……孙医官给上了药,裹上了。”
颜白不再多问。他拿起旁边一把用烈酒反复擦拭过的小刀——这是王猛送来的物资里,为数不多称得上“工具”的东西。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他示意年轻士卒按住伤兵的肩膀,然后,刀尖轻轻挑开了那已经和血痂黏连在一起的布条边缘。
布条被一层层揭开,动作很慢,尽量避免牵动伤口。随着最后一层浸透黄褐色药膏和脓血的布料被剥离,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弥散开来。潘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强行压住反胃的感觉。那年轻士卒则猛地别开了脸。
伤口长约三寸,斜斜划过前臂外侧。皮肉翻卷,边缘肿胀发黑,中央的创面不再是鲜红,而是覆盖着一层灰黄粘稠的、如同烂泥般的物质,正缓慢地渗出浑浊的液体。几处较深的地方,甚至能看到隐约的、暗红色的肌肉纹理,也失去了活力。
典型的感染,而且正在向深部发展。那些所谓的“金疮药”,不过是混合了草木灰、某些不明植物粉末甚至香灰的东西,非但不能杀菌,反而为细菌提供了滋生的温床,并阻碍了创面引流。
颜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这伤,若在昨日刚受时得到彻底清创,缝合后预后会好很多。但现在……
他没有叹息,也没有评价孙瘸子的“医术”。时间紧迫。他示意潘折将另一罐煮沸后晾凉的清水端过来,又指了指那坛“辎重队特供”的烈酒。
“看着。”颜白对潘折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,“清创第一步,冲洗。用煮开过的水,尽量冲掉表面的脓液和异物。”
他舀起一瓢清水,缓缓浇在伤口上。浑浊的脓血被冲开,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创面。伤兵咬紧了牙关,身体因冰冷的刺激和疼痛而剧烈颤抖,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按住他。”颜白对那年轻士卒说,语气依旧平稳。
冲洗持续了片刻,直到流下的水变得相对清澈。颜白放下水瓢,拿起一个干净的、同样煮沸过的粗麻布团,蘸饱了烈酒。
“第二步,消毒。用这个。”他将蘸满烈酒的布团,稳稳地按在了伤口上。
“啊——!”伤兵终于忍不住,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,身体猛地向上弹起,又被同伴死死按住。烈酒接触溃烂创面带来的灼烧般剧痛,远超清水冲洗。他的眼睛瞬间充血,指甲深深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。
颜白的手很稳,力道均匀,确保烈酒能充分接触创面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无怜悯,也无厌恶,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、近乎冷酷的严谨。他知道这很痛,但这是清除感染源、争取一线生机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潘折看得手心冒汗,呼吸都屏住了。他见过孙医官治伤,多是撒上药粉一裹了事,何曾见过这般……这般近乎残忍的清晰处理?可不知为何,看着颜白那稳定到极致的手和眼神,他心中那点因惨叫而生的惶惑,竟慢慢被一种奇异的信服感取代。
消毒完毕,颜白用干净的布巾吸掉多余的酒液。创面被刺激得微微收缩,一些松动的坏死组织边缘更加明显。他再次拿起那把小刀,在烈酒中浸了浸。
“第三步,清除坏死。”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,“已经烂掉、不会再长的肉,必须切掉。留着,只会让好肉也跟着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