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圈在帐壁上微微晃动,像一颗疲惫的心脏。颜白的手指在粗糙的帆布纹理上轻轻划过,那无形的表格在脑海中愈发清晰。日期、伤情、处置、结果——每一栏都等待着被填满,每一行都可能是一条命。
帐帘又被掀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不是潘折,而是王铁柱。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知埋头干活的辅兵,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。他浑身沾满草屑和泥污,呼吸粗重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狂奔而来。
“颜……颜郎君!”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绷紧的弓弦,“潘折让俺来叫您,快!在……在废料堆那边!”
颜白抬眼,目光落在王铁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。那手上沾着暗红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。“伤者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肚……肚子破了,”王铁柱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惊惧,“肠子都……都出来了。吴老头他们看过了,说没救,扔在等死区。潘折偷偷去看,说还有气,就……就让我帮着抬到废料堆后面那个破棚子里了。”
颜白的心沉了一下。
腹部开放性损伤,肠管外露污染。在这个时代,这几乎就是阎王爷亲手画下的勾魂符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完善的无菌条件,没有输血支持,甚至连像样的麻醉都没有。成功率,微乎其微。
但潘折把他抬过去了。那个少年,用那双还带着稚气的手,做出了一个连许多老卒都不敢做的决定。
颜白站起身,动作没有丝毫犹豫。“带路。”他说,顺手抄起角落里那个装着器械和药品的小布包,又将那盏油灯提在手里。
王铁柱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颜白答应得如此干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力点头,转身钻出营帐。
夜色已深,营区通道上几乎不见人影,只有远处哨塔上零星的火把光,在夜风中摇曳,投下长长短短、变幻不定的影子。深秋的寒气渗入骨髓,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。王铁柱走得很快,脚步却放得很轻,像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狸猫。他专挑营帐之间的缝隙和堆放杂物的阴影处穿行,显然对这条“秘密”路径早已熟悉。
颜白紧跟其后,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平稳,却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熟悉的、面对极高难度挑战时,身体本能分泌的肾上腺素带来的专注与亢奋。
废料堆在伤兵营最西侧的边缘,紧挨着营区的木栅栏。这里堆放着破损的营帐、断裂的兵器、朽烂的木板,以及各种无人问津的杂物,平日里极少有人来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绕过一堆半人高的破木板,后面果然有一个用几块破帆布和木棍勉强搭起来的低矮棚子,比颜白之前待的那个草棚还要简陋,四面漏风。棚子里点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,火光跳跃,映出潘折蹲着的身影,以及地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潘折听到脚步声,猛地回头。看到颜白,他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。“颜郎君,”他声音干涩,“您……您看看。”
颜白弯腰钻进棚子。油灯和篝火的光线交织,勉强照亮了伤者。
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卒,脸色灰败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微弱而急促。他的军衣被解开,腹部胡乱缠着的脏污布条已经被潘折解开。暴露在眼前的伤口,让见惯了各种创伤的颜白,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。
左腹侧,一道斜向的、足有巴掌长的裂口,皮肉狰狞地翻卷着。更触目惊心的是,一段暗红色的、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肠管,从裂口中挤了出来,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一侧,表面已经有些干燥发暗,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损和渗液。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红,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血腥、粪臭和腐败的刺鼻气味。
肠管外露,污染严重,很可能已经发生了肠内容物泄漏和腹膜炎。伤者的体温显然在升高,这是感染和休克的征兆。
“多久了?”颜白蹲下身,伸手轻轻探了探伤者的颈动脉。脉搏快而弱,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,”潘折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吴老头他们是午后发现的,说伤得太重,抬回来也活不了,就……就扔在那儿了。我天黑前偷偷去看,他还有气,手……手指还会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认得他,叫陈三郎,是岐州人,前几日才送来的,说是被突厥人的弯刀划开了肚子。”
颜白没说话。他仔细检查着外露的肠管,用手指极轻地触碰,感受其张力和温度。肠管还没有完全坏死,但生机已如风中之烛。必须尽快处理,将肠管还纳,修补破损,关闭腹腔。每拖延一刻,感染扩散和死亡的风险就成倍增加。
“王铁柱,”颜白头也不回地吩咐,“去我的营帐,把最大的那个陶罐拿来,里面还有半罐‘烈酒’。再打一桶干净的、最好是烧开后又晾温的水来。快。”
王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潘折,”颜白看向少年,“把火弄旺些。把所有能用的布,煮沸过的,都铺开。针,线,最细的那枚钩针,还有那把最薄的小刀,在火上烤透。”
潘折用力点头,开始忙碌。他的手依然有些抖,但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和有条理。他将几块相对干净的麻布在篝火旁铺开,又将颜白带来的布包打开,取出器械,一一在火焰上反复灼烧。金属在火中泛出暗红的光,又渐渐冷却成幽暗的色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