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则开始准备冲洗的盐水。他用随身携带的一小包粗盐,化在潘折提前准备好的一碗温开水里,浓度不高,但足以起到一定的清洁和渗透作用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将外露的肠管小心地托在掌心,用温盐水缓缓冲洗附着在上面的污物。
水流冲下泥土和血痂,露出肠管原本的粉红色,但那些破损和暗沉的部分,也变得更加清晰。颜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。肠管有一处约半寸长的裂口,边缘不齐,显然是被利器划开,已经有少量肠内容物渗出。
必须缝合。
王铁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,抱着陶罐,提着一小桶水。颜白让他将“烈酒”倒在另一个干净的碗里,浓度比平时用的要高得多,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棚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按住他的肩膀和腿,”颜白对王铁柱说,又看向潘折,“你,按住他的腰,绝对不能让他在我缝合的时候动。”
两人依言上前,用尽全力按住昏迷中的伤者。颜白用烈酒反复冲洗自己的双手和即将使用的器械,又将那碗高浓度烈酒,缓缓倾倒在那段需要缝合的肠管裂口周围。伤者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模糊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颜白屏住呼吸,拿起了那枚细小的、弯月形的钩针和浸泡在酒里的羊肠线。缝合肠管,不同于缝合皮肤。肠壁薄而脆弱,缝线不能太紧,否则会勒穿;针距要密,否则会漏;最重要的是,必须将黏膜层和肌层都对合整齐,才能保证愈合后不发生狭窄或瘘。
光线昏暗,只有油灯和篝火提供着有限的光亮。颜白不得不将脸凑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肠壁上细微的血管纹路。他的世界在那一刻收缩到极致,只剩下眼前这一小段破损的肠管,手中的针线,以及呼吸间控制的稳定。
针尖刺入粉红色的肠壁,从对侧穿出。拉线,打结,剪断。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羽毛,却又精准得如同机械。一针,又一针。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铺着的麻布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。他不敢擦,甚至不敢眨眼,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指尖那细微的触感上。
潘折死死按着伤者的腰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颜白的手。他看到那枚细小的钩针如何在柔软的肠壁上穿梭,看到羊肠线如何将裂口一点点拉拢、闭合,看到颜白额头上越来越密的汗珠,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和一种……潘折无法形容的,仿佛在创造什么、挽救什么的神圣感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,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伤者偶尔无意识的抽气声。棚外,夜风呜咽着掠过废料堆,卷起几片枯叶,又不知飘向何处。
终于,肠管上的裂口被完美缝合。颜白轻轻松了口气,但精神没有丝毫放松。他用温盐水再次冲洗缝合处,确认没有渗漏,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段肠管往回纳。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技巧的过程,肠管不能扭转,不能受压,必须按照它原本的解剖位置,轻柔地送回腹腔。
肠管一点点消失在腹部的裂口中。当最后一段也顺利还纳后,颜白开始处理腹壁的伤口。清创,分层缝合。先缝合深层的腹膜和肌肉,再用相对细密的针脚缝合皮肤。当他打完最后一个结,剪断线头时,棚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、鱼肚白的微光。
手术完成了。
颜白直起身,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僵硬酸痛,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。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木柱才站稳。极度紧张后的虚脱感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潘折和王铁柱也几乎虚脱,松开手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,在深秋凌晨的寒气中,冰冷地贴在身上。
地上的陈三郎,呼吸依旧微弱,但似乎平稳了一些。腹部的伤口被干净的麻布包扎好,不再有肠管外露的恐怖景象。他的脸色依然灰败,但嘴唇不再无意识地翕动。
“能不能活,”颜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要看接下来两天。感染关,出血关,他都要闯。”他看向潘折和王铁柱,“这里不能久留,但也不能移动他。你们轮流守着,注意他的体温和呼吸。如果发烧,用温水给他擦身。如果伤口有大量渗血或者流出脓液,立刻叫我。”
潘折用力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,以及一种崭新的、近乎崇拜的光芒。“颜郎君,您……您真把他肠子缝回去了?”他直到此刻,似乎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“只是暂时缝回去了。”颜白纠正道,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沉重的忧虑,“真正的危险,现在才开始。”他看了看棚外渐亮的天色,“天快亮了,我得回去。你们小心些,别让人发现。”
他提起那盏油灯,火光已经十分微弱。走出破棚子,深秋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回头望去,那低矮的棚子隐在废料堆的阴影里,像一个沉默的秘密。
而营区深处,已有早起的伙夫开始生火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。
颜白提着灯,沿着来时的阴影,慢慢往回走。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肠管那种温热而滑腻的触感,鼻尖还萦绕着血腥与烈酒混合的气味。一场在极端简陋条件下完成的腹腔手术,成功了第一步。但陈三郎能否扛过术后的凶险?这个被判定死刑的人若真的活下来,又该如何解释?
他抬起头,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越来越亮的灰白。
秘密,就像这破晓前的黑暗,还能掩盖多久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刚刚从阎王手里,抢回了一条命。尽管那命,还悬在细细的丝线上,随时可能坠落。
他关上了自己营帐的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