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,去把我们所有用过的器械——刀、针、线,还有煮布的大锅,全部用最高浓度的酒,里外擦拭三遍。你自己,用酒仔细搓洗手,特别是指甲缝。第二,去找王铁柱、李二狗,还有任何你信得过、手脚麻利的人,告诉他们,立刻到营区最西头,那片堆放废弃车架的空地集合。不要声张,避开吴老头那些人。第三,”颜白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“如果路上遇到有发烧、寒战、伤口异常流脓的人,不要靠近,更不要触碰,记住他们的位置,回来告诉我。”
潘折被这一连串指令砸得有些发懵,但颜白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镇定,像一根定海神针,勉强压住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。“颜……颜郎君,这……这到底是……”
“是病。”颜白打断他,一字一句道,“一种会传染的、要命的病。不是煞气,也不是天罚。吴老头那套,救不了人,只会让更多人死。”
“传……传染?”潘折的脸更白了。在这个时代,“瘟疫”二字,比刀剑更令人恐惧。
“对。所以我们必须把已经生病的人,和还没生病的人隔开。把可能沾染了病气的东西,彻底清理。”颜白抓起那罐所剩无几的高度酒,塞进潘折手里,“照我说的做。快!”
潘折握紧了冰凉的陶罐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冲出了营帐。
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颜白独自站在昏黄的光晕里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模糊的诵念和铃铛声——那是老军医的“法事”还在继续。
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。隔离传染源,切断传播途径,保护易感人群——这是现代医学防控传染病最基本的原则。可在这里,在一个信奉“瘴气”、“天罚”,将疾病与鬼神联系在一起的时空,他要如何推行“隔离”?如何让那些惊恐的士卒相信,远离他们高烧胡语的同袍,不是在背弃情义,而是在拯救更多的人?
还有那些已经感染的人……没有抗生素,没有有效的抗感染药物,他能做的,除了更加彻底的清创引流、支持治疗,还能有什么?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高烧和脓毒症中走向死亡?
不。
颜白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重。至少,他还能做点什么。隔离,或许无法拯救每一个感染者,但至少可以保护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人。清创引流,或许无法对抗严重的败血症,但至少能为一部分人争取一线生机。
他吹灭了油灯。
营帐陷入黑暗,但远处东边棚子方向,跳动的火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,却更加清晰。诵念声在夜风中飘荡,带着一种荒诞而悲凉的仪式感。
颜白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夜色未褪,东方天际那线灰白,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阴霾压住了,透不出多少光亮。空气清冷,却仿佛凝滞着看不见的危机。他朝着营区西头,那片堆放废弃车架的空地走去。
脚步很稳,踩在潮湿的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一场无声的战争,已经悄然打响。敌人看不见,摸不着,却比任何突厥骑兵都更加致命。而他,必须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理念,去对抗愚昧、恐慌,以及死神挥舞的镰刀。
他能感觉到,黑暗中,有许多目光在窥探。有疑惑,有恐惧,或许还有被“法事”煽动起来的、针对他这种“异端”的敌意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西头的空地渐渐映入眼帘,几辆破损的辎重车骨架歪斜地堆在那里,像巨兽死去的骸骨。更远处,营区的灯火稀疏寥落,与东边那喧闹的“法事”火光,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颜白停下脚步,站在空地边缘。
风掠过旷野,带来远处渭水河畔潮湿的水汽,也带来了营区深处隐约的呻吟与哭泣。
他静静地等着。
等着他的第一批“士兵”,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,汇聚而来。
夜色,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