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渭水河面吹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,卷过那片被栅栏和布幔圈出的空地。布幔是连夜从废弃营帐上拆下的,灰扑扑的,边缘还残留着火烧的焦痕,此刻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面不祥的旗帜。
栅栏很简陋,只是用断裂的矛杆和削尖的木桩勉强钉在一起,高度仅及人腰。但就是这道脆弱的防线,将空地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。
里面,六张草席铺在干燥的地面上,彼此间隔数步。六个身影蜷缩其上,有的昏睡,有的在痛苦地辗转,发出断续的呻吟。他们身上盖着相对干净的粗麻布,身旁放着盛水的陶碗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普通伤口的、更加甜腻的腐坏气息。
外面,人影越聚越多。
起初只是几个早起打水的辅兵,远远看见这突兀的“营地”,好奇地驻足张望。然后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——那个姓颜的纨绔,昨夜偷偷摸摸,把几个快不行的人拖到了西头空地,还用栅栏围了起来,挂上了牌子。
牌子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:隔离区,闲人勿近。
“隔离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卒眯着眼,啐了一口唾沫,“啥意思?关牲口呐?”
“怕不是嫌他们脏,怕晦气沾身吧!”旁边有人附和,语气里带着鄙夷。
人群渐渐围拢,隔着那道矮栅栏,指指点点,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。晨光熹微,照在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愤怒、或纯粹看热闹的脸上。他们看着栅栏内那些被“抛弃”的同袍,眼神复杂。
颜白站在栅栏内侧,背对着那些草席。他刚刚检查完最后一个伤员的体温——手掌贴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,那热度透过皮肤传来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潘折跟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个陶盆,盆里是经过反复蒸馏提纯、气味刺鼻的烈酒。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,不是害怕,而是被外面那越来越大的声浪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颜郎君……”潘折低声说,眼睛不安地瞟向栅栏外。
“按刚才说的做。”颜白的声音平静,没有回头,“每个进去照料的人,出来前,必须用这个洗手,搓够三十息。碰到他们的衣物、沾染脓血的布,立刻更换,用沸水煮过。”
潘折用力点头,将陶盆放在旁边一个简易的木架上。他自己先把手浸入酒液中,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微微一颤,随后是火辣辣的刺痛。他咬着牙,认真地搓洗手指、指缝、手背。
栅栏外的声浪陡然拔高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嘈杂。
人群分开一条道。老军医吴老头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,在两个学徒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了过来。他脸色铁青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栅栏内的颜白,那目光里没有前几日旁观时的复杂,只剩下纯粹的愤怒和鄙夷。
“颜白!”吴老头的声音像破锣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你这竖子!到底想干什么?!”
颜白转过身,面向栅栏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也照见他眼中那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专注。“吴老。”他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“如您所见,隔离病患。”
“隔离?”吴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,“老夫行医数十载,随军征伐,见过的伤患比你吃过的盐还多!从未听过什么‘隔离’!伤兵同袍,理当聚于一处,互相照应,以士气抗伤疼!你这般将他们像弃犬一样圈在此处,与等死何异?!你这是动摇军心!是冷血无情!”
他的话音落下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叫骂。
“就是!吴老说得对!”
“同袍兄弟,岂能如此对待!”
“我看他就是怕被过了病气!世家子弟,惜命得很!”
“妖言惑众!什么‘过人’,分明是推脱之词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像无形的潮水,冲击着那道矮栅栏,也冲击着栅栏内那个孤零零的身影。潘折洗手的动作僵住了,脸色更白,下意识地往颜白身边靠了靠。
颜白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愤的脸,最后落回吴老头身上。他能理解这种愤怒。在这个时代,同袍之情重于山,将重伤垂危的兄弟单独隔离,在情感上无异于背叛。而“疫病会传染”这个概念,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,更是虚无缥缈的“妖言”。
“吴老,”颜白提高了声音,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,“您仔细看过他们的伤口吗?不是刀剑创伤的溃烂,而是从内里透出的败坏,高热不退,神志昏沉。此症与普通金疮感染不同,确会通过接触、甚至呼吸相染。将他们集中隔离,是为了防止疾疫在营中蔓延。照料他们的人,需严格净手,更换衣物,也是为了阻断传播。这不是抛弃,恰恰是为了救更多的人。”
他的解释清晰、冷静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。但在群情激愤的当下,这种理性反而成了火上浇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