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水从指缝间滴落,在陶盆边缘溅起细小的涟漪。潘折看着那圈圈扩散的水纹,又抬眼望向栅栏外。黑暗依旧浓稠,但远处营区边缘,已有几处火把被重新点燃,像沉入墨海的星子,微弱却固执地亮着。
颜白已经蹲回那个胸口伤员身边。伤员的呼吸依旧急促,但比之前平稳了些许。颜白用浸过烈酒的麻布,沿着伤口边缘,由外向内,一圈圈擦拭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那不是一块随时可能溃烂的皮肉,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器。火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,勾勒出专注到近乎肃穆的轮廓。
栅栏内只剩下麻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,以及伤员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,在晨光初透时被彻底打破。
先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压抑不住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吴神仙!吴神仙救命啊!”声音来自老军医营区的方向,凄厉得划破了清晨微凉的空气。
潘折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喂水,闻声手一抖,几滴温水洒在草席上。他下意识看向颜白。
颜白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清创,正将用过的麻布丢进旁边一个盛着沸水的陶罐里。沸水翻滚,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一瞬间的表情。他只是微微侧耳,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用干净的麻布覆盖好伤口,再用煮沸晾干的布条松松固定。
“继续。”他对潘折说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那远处的呼救只是风声。
但呼救声并未停歇,反而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。隐约能听到老军医苍老而焦躁的呵斥,学徒惊慌的应答,还有更多伤兵或家属绝望的哀鸣。一种无形的恐慌,像滴入清水的墨汁,开始在整个伤兵营的上空弥漫。
潘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想起昨夜王猛那些充满敌意的话,想起吴老头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怨毒。这恐慌,最终会流向哪里?
答案,在早饭后不久,以一种更直观、更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后勤队正带着两名辅兵,推着一辆简陋的板车,沉默地穿过营区。板车上,并排躺着三具用草席草草包裹的尸体,草席边缘露出青黑色的、肿胀的肢体。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像钝刀划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他们经过颜白的隔离区时,速度似乎慢了一瞬。队正的目光越过栅栏,落在里面相对有序的景象上——伤员虽然痛苦,但至少都还活着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能自己喝水。他的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探究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松动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颜白微微颔首,便推着板车继续向营外走去。
那三具尸体,像三块沉重的冰,压在了所有目睹者的心头。
“听说……都是昨夜突然高烧,伤口流黑水,天亮前就没了。”一个在附近清理杂物的老辅兵,压低声音对同伴说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栅栏内,“吴神仙烧了一夜的符,灌了不知道多少符水,一点用没有……”
“那边……好像一个都没死?”同伴用下巴指了指隔离区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。
老辅兵没接话,只是用力啐了一口唾沫,不知是表达对死亡的恐惧,还是对眼前这诡异对比的茫然。
潘折将这些窃窃私语听在耳中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看向颜白,颜白正站在木架前,清点着所剩不多的烈酒。陶罐里的液体已经见底,最多只够再用两三次。
“颜郎君,”潘折走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“酒……快没了。”
颜白的手指在陶罐冰凉的边缘停留了一瞬。“知道了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栅栏内三名伤员,又望向老军医营区那片被低气压笼罩的区域。晨光下,那边升起的炊烟都显得有气无力,夹杂着焚烧草药和符纸的呛人气味。
“潘折,”颜白忽然开口,“记录。”
潘折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小木板和炭条。
“我方隔离区,三人。一人胸腹伤,经四次酒精清创,高热未退,但神志清醒,无谵妄;一人腿伤,渗出减少,体温趋于正常;一人臂伤,情况稳定。我方非隔离区,原负责伤员二十七人,无新增发热及伤口恶化病例。”颜白的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对比区域,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远方,“新增高烧及伤口恶化者,据闻已逾十五人。昨夜至今晨,确认死亡……五人。”
炭条在木板上划过,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。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尺,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,也丈量着两套截然不同方法背后的残酷真相。
潘折看着那些数字,喉咙有些发干。他忽然明白了颜白为何要如此精确地记录。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营地里,任何言语的辩解都苍白无力,唯有这冰冷、客观、无法辩驳的数字,才是最有力量的武器,也是最沉重的拷问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颜白将最后一点烈酒倒入另一个干净的小陶碗,用麻布蘸了,仔细擦拭自己的双手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然后,他端起那个陶碗,里面还剩浅浅一层酒液。“你看好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