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:盐水与烈酒(2 / 2)

“颜郎君!”潘折忍不住喊了一声,脸上露出担忧。昨夜王猛的冲突还历历在目,此刻老军医营区正是人心惶惶、怨气最深的时候。

颜白脚步未停,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背影。“有些事,看到了,就不能当没看到。”

他穿过营区间杂乱的空地,走向那片被绝望笼罩的区域。越靠近,那股甜腻的腐臭混合着劣质香料焚烧的气味就越发浓烈,几乎令人窒息。草棚比之前更加凌乱,许多伤兵被随意安置在地上,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家属无助的哭泣声交织成一片痛苦的沼泽。

吴老头站在一个冒着浓烟的陶盆前,盆里烧着大把的符纸和艾草,灰烬落满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。他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,口中念念有词,但那咒语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笃定,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两个学徒脸色惨白,眼神涣散,机械地给一个个伤兵灌着黑乎乎的符水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

颜白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入这潭绝望的死水。

附近几个伤兵和家属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先是茫然,随即迅速被各种情绪填满——惊疑、恐惧、厌恶,还有一丝极微弱的、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……希冀?

吴老头也看到了他。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,里面瞬间燃起两簇愤怒的火焰。“你来做什么?!”他的声音嘶哑尖利,像被砂纸磨过,“来看老夫的笑话吗?!滚!带着你的邪术滚出去!就是你们这些不敬鬼神、不行古法的狂妄之徒,引来了瘟神!害死了这么多人!”

他的指责像淬毒的箭,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和恐惧,射向颜白。

颜白站在原地,没有动怒,也没有辩解。他的目光掠过吴老头,落在他身后一个草席上的年轻士卒身上。那士卒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,一条腿露在外面,小腿上一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,边缘溃烂,正流出黄绿色的脓液,气味刺鼻。

“他的伤口,”颜白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“需要立刻清理腐肉,用烈酒消毒。再拖延下去,脓毒入血,神仙难救。”

“放屁!”吴老头猛地一挥拐杖,差点打到旁边的陶盆,“老夫行医数十载,用得着你个黄口小儿指手画脚?清理?拿什么清理?用你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、喝了会烧穿肚肠的毒酒吗?!你想害死他,好证明你那套歪理邪说?!”

“用这个。”颜白将手中那个小陶碗微微前倾,里面清澈的液体晃动着,散发出独特的、略带刺激的气味。“只需清理伤口,外敷,不入腹。可杀灭伤口邪毒,阻止溃烂蔓延。”

“邪毒?哪来的邪毒!这是煞气!是冲撞了军中的血煞!”吴老头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,“只有符水净身,焚香祷告,请神灵驱散煞气,才是正道!你……你这是在亵渎!是在与鬼神为敌!”

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。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过来,沉默地、紧张地注视着这场无声的较量。一边是行将就木却代表着传统和“正道”的老军医,一边是年轻陌生却用冰冷数字展现出不同结果的“邪术”施行者。空气凝固了,只有伤员的呻吟和陶盆里符纸燃烧的噼啪声在回响。

颜白看着吴老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、混合着恐惧、固执与权威受到挑战后的愤怒,忽然明白了。这不仅仅是医术之争,更是认知世界方式的战争,是古老信仰与现代理性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
他不再试图说服。有些墙,不是靠言语能推倒的。

他缓缓收回陶碗,目光最后掠过那个伤口溃烂的年轻士卒。那士卒似乎恢复了一丝神志,半睁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颜白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。他对着吴老头,也对着周围所有沉默注视的人,清晰地说道:“我的方法,就在那里。”他侧身,指向自己隔离区的方向,“数据,也在那里。人命关天,如何选择,诸位自决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。步伐依旧稳定,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,孤直而决绝。

他身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,以及吴老头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。那年轻士卒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似乎随着颜白的离去,也一点点熄灭了。

回到隔离区,颜白将陶碗里最后一点烈酒倒入另一个干净罐子封好。潘折迎上来,欲言又止。

“蒸馏器,”颜白没有看他,径直走向营帐角落那个用陶罐、竹管和铜盆简陋拼凑起来的装置,“需要更多烈酒原料。我去找队正。”
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挫败,只有一种更深的、沉淀下来的决心。数字的对比已经拉开,生死的界限如此分明。说服或许失败,但事实的浪潮,终将拍打每一个人认知的堤岸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浪潮席卷而来之前,准备好更多的“武器”,守住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滩头阵地。

营帐外,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,明晃晃地照下来,却照不散营地上空那层越来越厚的、名为死亡与猜疑的阴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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