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沉稳,却踏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土地上。
颜白回到隔离区时,暮色已如浓墨般从东边天际浸染过来,将营地上空那层阴云染得更深、更沉。栅栏内,油灯已经点起,昏黄的光晕在潘折和两个新学徒的脸上跳跃。他们正围着一个陶瓮,瓮口架着简陋的竹管,刺鼻的、比普通烈酒更辛辣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——那是潘折在尝试用颜白口述的方法,蒸馏提纯酒精。
“郎君。”潘折见他回来,立刻直起身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兴奋的神色,“按您说的法子,试了三遍,这最后一遍出来的‘酒’,气味最冲,沾在手上也干得最快。”
颜白走近,接过潘折递来的一小块浸湿的布条,凑近鼻端。那股熟悉的、属于高浓度乙醇的刺激性气味,虽然仍夹杂着些许杂质的异味,但已足够鲜明。他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张五和李栓。两人手上都红红的,显然已经用这新制的“酒”反复搓洗过,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站着,眼神却比在仓房时多了几分专注。
“很好。”颜白将布条丢回陶瓮,“就用这个。潘折,你带他们,按我之前定的流程,给所有人再做一次全身擦拭,重点仍是腋下、腹股沟。创口清创前,必须用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栅栏外,仍有零散的人影在远处观望,但白日那种喧嚣的质疑和愤怒,似乎被这沉下来的暮色暂时压住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等待结果的寂静。
这份寂静,在深夜时分被彻底撕裂。
声音是从老军医营区的方向传来的。起初是几声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随即演变成混乱的哭喊和激烈的争吵。在寂静的营区夜里,这声音像投入死水的巨石,惊起了远处营帐里零星的灯火。
颜白正在检查那个胸口伤员的引流条。脓液的颜色已经从黄绿转为淡黄,量也少了。伤员的呼吸虽然仍粗重,但体温似乎降下了一些。听到远处的骚动,他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用浸透新制酒精的布条,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。
潘折却忍不住直起身,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。张五和李栓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脸上露出不安。
“是……吴神仙那边?”李栓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惧意。
没人回答。
那骚动并未平息,反而向着某个方向移动。杂乱的脚步声、拖拽声、还有越来越清晰的、悲愤到变调的吼声:“为什么!你说能救的!为什么我兄弟就死了!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火光也近了。几支火把摇晃着,照亮了一小片移动的区域。四五个士卒,中间两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,担架上用草席裹着长长的一卷。他们径直走向老军医那顶最大的、平日里被视为“医帐”的帐篷。
担架被重重放在帐篷外的空地上。草席散开一角,露出一只青黑肿胀、已经僵硬的手。
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眼睛赤红,他猛地掀开帐篷的帘子,对着里面嘶吼:“吴神仙!你出来!出来看看我兄弟!”
帐篷里一阵窸窣,老军医被两个学徒搀扶着,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他身上的袍子有些歪斜,脸上带着被惊扰的怒意和深重的疲惫,但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,那怒意在看到地上草席的瞬间,就化为了更深的灰败。
“王……王队正,你这是何意?”老军医的声音干涩,试图维持住往日的威严。
“何意?”那壮汉指着地上的尸体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我兄弟!晌午送过来时还能说话!你说只是邪气入体,符水喝下,艾草熏过,自会好转!可现在呢?啊?你告诉我,他现在这样,是不是好了?!”
他的质问像刀子,劈开了夜晚的寂静,也劈开了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、其他伤兵和士卒心中那层勉强维持的信任薄膜。越来越多的人从营帐里走出来,沉默地围拢,目光在愤怒的壮汉、地上的尸体、以及脸色惨白的老军医之间来回移动。
老军医的嘴唇哆嗦着,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又迅速移开目光,仿佛那青黑色是某种会灼伤眼睛的东西。“疫气……疫气凶猛,非人力所能……老朽已尽力……”
“尽力?”壮汉猛地踏前一步,几乎要撞到老军医身上,被他身后的学徒慌忙挡住,“我兄弟进去时只是发烧!现在人没了!你那些符灰、那些苦药汤、那些烟熏火燎,到底有什么用!你说啊!”
老军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在帐篷的支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声音。往日在伤兵面前那种不容置疑的、带着神秘色彩的权威,在此刻赤裸裸的死亡和同袍悲愤的质问前,像阳光下的雪人,迅速消融、坍塌。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,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慌乱和一丝……茫然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?今天……”
“吴神仙那边,好像就没见谁真的好了……”
“那边呢?”有人压低声音,目光瞟向西边隔离区的方向,“那边圈起来的,好像……还没死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