栅栏的木刺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刺痛,颜白推开那扇简陋的柴门,隔离区内的空气比外面更沉,更浊。油灯的光晕在几张草席间跳跃,映出潘折弓着背的身影,他正用一块浸湿的布,擦拭一名士卒滚烫的额头。那士卒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粘稠的杂音。
“郎君。”潘折抬起头,额角有汗,“张五和李栓在照看另外两个,烧都没退。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这个最重,刚才还抽搐了一下。”
颜白走过去,蹲下。火光勾勒出年轻士卒的脸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起皮,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他掀开盖在士卒身上的薄麻布,右下腹的伤口暴露出来——昨日清创后敷上的干净布条,此刻边缘又渗出了黄绿色的脓液,肿胀的范围比之前扩大了半指。手指轻触伤口周围的皮肤,烫得惊人。
败血症的迹象在加剧。没有抗生素,对抗这种全身性的感染,如同用竹篮打水。但水还是要打,哪怕只能留住几滴。
“把新蒸的酒拿来,浓度最高的那罐。”颜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,“再烧一锅盐水,要滚沸的,放温备用。”
潘折应声而去。颜白从随身布囊里取出那套简陋的工具——小刀在火上反复灼烧过,刃口闪着冷光;几根打磨光滑的细竹管,一头削尖;还有一束煮沸晾干的麻线。工具摊开在干净的麻布上,像一场微小而残酷的仪式的祭品。
他先是用高度酒精浸透布条,仔细擦拭伤口周围。刺鼻的气味冲散了部分腐臭,士卒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颜白的手很稳,刀刃沿着昨日切开的引流口,小心地再向下探了半分。粘稠的、带着血丝的脓液立刻涌了出来,他用竹管轻轻引流,接入陶碗。脓液的颜色比昨日更深,气味也更令人作呕。
“盐水。”他伸手。
潘折递来一个陶罐,里面是微温的、浓度较高的盐水。颜白用另一根干净的竹管,吸取盐水,缓缓冲洗创腔深处。盐水刺激着暴露的肌体,昏迷的士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潘折连忙上前,用力按住他的肩膀。
冲洗,引流,再冲洗。重复的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进行,时间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伤口、脓液、和那双稳定操作的手。颜白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知道,清创只是第一步,最关键的是维持这具身体的机能,撑过感染的高峰。
“他脱水很严重。”颜白放下竹管,手指搭在士卒干瘦的手腕上,脉搏快而微弱,像即将断线的风筝,“需要补液。”
潘折茫然地看着他:“补……液?喝水吗?他喝不进去,喂了都吐出来。”
“不是从嘴里。”颜白的目光落在士卒手臂内侧那根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上。静脉切开补液,在没有无菌输液器的时代,风险极高,几乎等于用一道新的创伤去赌命。但不做,这士卒绝对撑不到天亮。
他拿起小刀,在火上再次灼烧至微微发红,待其冷却。然后,用酒精浸透的布条,反复擦拭士卒手臂内侧的皮肤。那里的皮肤很薄,血管清晰。
“按住他,无论如何不能动。”颜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决。
潘折咬紧牙关,用全身力气压住士卒的肩膀和手臂。颜白深吸一口气,刀刃在皮肤上划开一道极小的、不到半寸的切口。血珠立刻渗了出来,他用干净的布条蘸去,手指轻轻分开切口两侧,寻找那根青色的血管。找到了。他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开血管外壁,将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、前端开有侧孔的细竹管,顺着血管的方向,缓缓探入。
昏迷的士卒猛地一挣,力道大得让潘折几乎脱手。但竹管已经进去了少许,颜白立刻用麻线在竹管和皮肤交界处松松地打了个结,固定住。然后,他将另一根连接着陶罐的、更粗些的竹管,与这根静脉内的细管对接。陶罐里,是放至体温的、稀淡的盐水。
液体,顺着竹管,一滴,一滴,缓慢地流入那干涸的血管。
这景象超出了潘折的理解范畴,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消失在那小小的竹管里,仿佛看着某种巫术。但他按着士卒的手,没有松开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灯花。远处,似乎有隐约的喧哗声传来,但被隔离区的寂静放大了,又吞没了。
颜白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竹管的角度和陶罐的高度,控制着滴入的速度。太快会引起反应,太慢则无济于事。他另一只手始终搭在士卒的另一只手腕上,感受着那微弱脉搏的每一次跳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士卒原本急促的呼吸,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。虽然依旧粗重,但那拉风箱般的杂音,似乎弱了一点点。颜白不敢确定这是否是心理作用,但他看到士卒干裂的嘴唇,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紧绷的寂静稍稍松动一丝的刹那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是重物撞击栅栏的声音。紧接着,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着怒火的低吼。
“开门!把王二狗放出来!”
“你们这些杀才!把人关在里面等死吗!”
“再不开门,老子砸了这破栅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