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猛地从栅栏外亮起,不是一盏油灯,而是好几支火把,将栅栏外一小片区域照得通明。影影绰绰,至少有七八个人影,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硕军汉,眼睛赤红,正用拳头狠狠捶打着粗糙的圆木栅栏。他身后几人,有的拿着木棍,有的空着手,但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焦躁、愤怒,还有深藏的恐惧。
潘折脸色一变,就要起身。颜白按住了他的手臂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点滴的竹管上。“看好这里,一滴都不能停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然后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长时间的蹲伏让他的腿有些发麻,但他站得很直,走向那被火把照亮、被愤怒包围的栅栏门。
“颜白!你出来!”那络腮胡军汉看到他,吼声更大了,“把我兄弟王二狗交出来!吴神仙说了,他伤得太重,没救了!你们把他关在这里,是想让他烂透吗?!我们要带他走,让他……让他走得痛快些!”
他身后的军士们也跟着鼓噪起来,木棍敲打着栅栏,发出杂乱而充满威胁的声响。火光跳跃,映亮他们因激动而扭曲的脸,也映亮栅栏内几张惊惶望过来的面孔——是张五和李栓,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不知所措。
颜白走到栅栏边,隔着圆木的缝隙,看着外面那些被恐惧和误解点燃的眼睛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在跃动的火光中,沉静得像深潭。
“王二狗,”颜白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外面的喧哗,“是那个腹部中刀,高烧不退的?”
“就是他!”络腮胡吼道,“你承认了!快开门!”
“他现在不能动。”颜白说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,“我正在给他治伤。”
“治伤?吴神仙都判了死刑的伤,你怎么治?用你那邪门的‘酒’泼吗?”另一个瘦高个军士讥讽道,引来几声附和。
颜白的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回络腮胡脸上:“你们想带走的,是活着的王二狗,还是他的尸体?”
喧哗声为之一滞。
络腮胡愣了一下,随即怒道:“你什么意思?!当然是……”
“如果是尸体,现在带不走,因为他还活着。”颜白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“如果你们想带走一个活着的、能再跟你们一起喝酒吃肉、上阵杀敌的王二狗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外面每一双眼睛,“那就给我一夜时间。”
夜风穿过栅栏的缝隙,吹得火把呼呼作响,也带来他清晰无比的下一句:
“就这一夜。若他明日清晨,烧退了,人能醒过来喝口水,你们再来骂我‘邪门’、‘杀才’,我颜白绝无二话,任打任罚,立刻滚出伤兵营。”
“若他明日清晨,死了。”颜白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投入深井的石子,“不用你们动手,我自会向军法处请罪,担下这延误救治、草菅人命之责。要杀要剐,随你们心意。”
寂静。
栅栏内外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伤兵营里隐约的呻吟。络腮胡军汉张着嘴,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惊疑、挣扎,还有一丝被这冷静到极致的承诺所震慑的茫然。他身后的军士们也面面相觑,手里的木棍不再敲打。
他们见过愤怒的辩解,见过推诿的狡诈,甚至见过跪地求饶的懦弱。但从未见过如此平静地,用一夜时间,用一条人命,来赌一个“说法”的。
“你……你说话算数?”络腮胡的声音低了许多,带着不确定。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颜白只回了四个字。然后,他不再看外面的人,转身,走回那片被油灯照亮的、弥漫着酒精和脓血腥气的区域。他的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,只是拂过衣角的一阵微风。
栅栏外,火把的光晃动了几下。络腮胡军汉盯着颜白的背影,又看看栅栏内昏暗光线下那几个模糊的人影,喉结滚动。最终,他狠狠啐了一口,将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。
“好!就一夜!老子倒要看看,你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他压低声音,对身后的人道,“我们走!明早再来!盯着这里,别让其他人再来闹事!”
脚步声杂乱地远去,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。栅栏外,重新被沉沉的夜色吞没。
隔离区内,油灯的光似乎明亮了一些。潘折看着颜白走回来,重新蹲在那昏迷的士卒身边,手指再次搭上脉搏,眼神专注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那细细的竹管里,盐水依旧在一滴,一滴,缓慢而固执地流淌着。
潘折忽然觉得,郎君肩上的重量,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沉。但那挺直的脊梁,似乎也比他想象的,更能扛得住这份沉重。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