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:帐内敲击声(1 / 2)

阳光斜斜地穿过帐篷的缝隙,在粗糙的麻布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。光斑里,细小的尘埃无声地浮沉,像时间本身凝固的颗粒。

周参军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着,那声音不疾不徐,却让帐内的空气愈发凝滞。他的目光从颜白脸上移开,转向毡帘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那层粗麻布,看到外面伤兵营里那些或麻木、或痛苦、或正在腐烂的生命。

“你可知营中已有议论,说你之法‘骇俗’,有违‘医道伦常’?”

颜白微微垂下眼睑。光斑落在他沾着尘土的麻布鞋面上,边缘模糊。“回参军,卑职只知,医道之本,在于活人。若拘泥于旧法而见死不救,才是最大的‘违伦’。”

“好一个‘医道之本,在于活人’。”周参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他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对比记录,指尖划过竹简上炭笔刻下的数字,“这些,是你亲眼所见,亲手所记?”

“是潘折逐日记录,卑职复核。每一笔,皆有伤员可证。”

周参军沉默了片刻。他放下竹简,站起身。青色的官服下摆拂过木案边缘,带起细微的风。他走到帐篷一侧,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营区布局草图,墨线勾勒出大致的轮廓。

“吴有道在营中行医二十余年。”周参军背对着他们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经验不可谓不丰,资历不可谓不老。你初来乍到,不过数日,便敢断言其法有误,其道不全?”

这不是质问,更像是一种权衡的铺垫。

颜白知道,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辩驳都是徒劳。他需要的是逻辑,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链条。“参军明鉴。经验可贵,然经验亦有局限。肉眼所见,未必是全部真相。伤口恶化、高热不退、最终死亡,此过程并非‘天命’或‘邪气侵体’那般玄虚。卑职之法,不过是找到了其中一条可被阻断的因果链条——毒虫借接触传播,故以隔离断其路,以烈酒沸水灭其形。数据对比在此,隔离消毒之区,新发感染与死亡锐减;反之,则依旧蔓延。此非卑职妄言,乃事实呈现。”

帐内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板车轱辘碾过土地的沉闷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
周参军转过身。他的目光落在潘折身上,这个年轻的伤兵一直紧绷着身体,双手紧紧攥着那卷作为副本的竹简,指节发白。

“你叫潘折?”

“是……是,参军。”潘折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这些数字,你记的时候,怕不怕?”

潘折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摇头:“不怕!颜郎君救了我,也救了张五、李栓,还有栅栏里那三个……数字不会骗人,死了就是死了,活了就是活了。卑职……卑职只是把看到的记下来。”

很朴素的回答,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有力量。

周参军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回案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被炭笔划出的凹痕。那些凹痕里,藏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
就在这时,毡帘被猛地掀开。

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腐臭的风灌了进来,随之而入的,是老军医吴有道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。他显然是一路疾走而来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。他甚至没看颜白和潘折,径直朝着周参军,深深一揖。

“参军!老朽有要事禀报!”

周参军抬起眼,神色依旧平静:“吴医官请讲。”

吴有道直起身,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颜白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:“参军!此子颜白,妖言惑众,分裂营盘,其心可诛!他弄什么‘隔离’,将同袍手足视为瘟神般隔开,此乃离散军心之举!又大肆靡费珍贵烈酒,美其名曰‘消毒’,实则是哗众取宠,浪费军资!更可恨者,他竟散布‘毒虫’邪说,动摇将士对医道之信!长此以往,伤者不敢就医,医者束手束脚,营中必生大乱!参军,此风断不可长,此子断不可留啊!”

一连串的指控,像投石机抛出的石块,带着积攒多日的愤懑与恐慌,狠狠砸向帐内。

潘折的脸色白了白,下意识地看向颜白。

颜白却只是静静站着。阳光移动了少许,一道光斑恰好落在他侧脸上,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等吴有道说完,那因为激动而略显嘶哑的尾音在帐内消散,才缓缓转向周参军,躬身。

“参军,可否容卑职一言?”

周参军抬手,示意他说。

颜白转向吴有道,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喷火的眼睛。“吴医官指责卑职三条:一曰离散军心,二曰靡费军资,三曰散布邪说。卑职愿就事论事,一一回应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溪水流过卵石。

“其一,隔离非为离散,实为保全。将已确定感染、伤口恶化流脓者集中看护,是为防止他们身上之‘毒’——无论吴医官称之为‘邪气’还是卑职所言‘毒虫’——传染给其他伤口尚洁、有望愈合的同袍。此非弃之不顾,而是集中力量救治,同时保护大多数。若将此视为离散军心,那请问吴医官,任由伤者混杂一处,相互传染,今日一人伤,明日三五人高热,后日十数人溃烂死亡——这,便是凝聚军心吗?”

吴有道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,脸色更加难看。

“其二,烈酒耗用,确有账目。然所用之处,皆有记录:清创擦拭、器械浸泡、接触之物处理。每一滴酒,皆用于阻断‘毒’之传播。请问吴医官,营中每日因伤口恶化不治而亡者,其所耗药材、人力,乃至最终损失之一名可战之卒,其价值几何?与这些许烈酒相比,孰轻孰重?若能用酒换命,卑职以为,这非靡费,而是最值得之花费。”

“强词夺理!”吴有道怒道,“你怎知他们死是因‘毒虫’?又怎知你的酒真能杀‘虫’?无稽之谈!”

“那就请看第三条。”颜白不再看他,转向周参军,指向案上那卷对比记录,“邪说与否,不在言辞是否骇俗,而在结果是否真实。参军手中竹简,左边一栏,是试行隔离消毒法之区域,五日来,新增高热三人,伤口恶化两人,死亡一人。右边一栏,是依旧沿用旧法之区域,五日来,新增高热十一人,伤口恶化九人,死亡……五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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