毡帘扑啦啦的声响还未停歇，那风卷进来的寒意，却仿佛瞬间凝固在了颜白的眉梢。他站起身，动作并不快，但那股从胸中冰火交织里淬炼出的沉静，却让潘折急促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半拍。
“人在何处？”颜白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清晰而冷冽。
“正……正往大营送，亲卫护着，说是箭伤极重，尤其是左胸和腰腹，血流了一路，怕是撑不到……”潘折的声音发颤，他亲眼见过太多这样的“怕是”，最后都成了草席一卷。
颜白已经掀开毡帘走了出去。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地压着整个营盘，风里裹挟着远处泾阳道方向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。营地里，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正在蔓延，像投入滚油的冷水。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低声议论，脸上带着惊惶与不安。尉迟宝琳，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那位勇猛却略显鲁莽的年轻将领，更是尉迟敬德大将军的独子，是这泾阳防线上一面特殊的旗帜。这面旗帜若倒，军心必然震荡。
他没有走向喧闹渐起的营门方向，反而转身，朝着伤兵营那片被栅栏隔开的区域快步走去。脚步踏在夯实的泥地上，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声响。
“郎君？不去营门迎？”潘折小跑着跟上，不解。
“迎什么？”颜白头也不回，“若真如急报所言，重伤垂危，每一息都耽搁不起。直接去手术区准备。烈酒、沸水、所有干净的麻布、我让你打磨的那几把小刀和钩针，全部备齐。再去寻几面最大的铜镜，越多越好，擦亮，备用。”
潘折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脸色更白了几分：“您……您要救尉迟将军？可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重伤垂危的伤员。”颜白打断他，目光扫过栅栏内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，他们中许多人此刻也正望向营门方向，眼神复杂。“在我这里，只有伤员，没有将军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已如闷雷般由远及近，碾碎了营地的嘈杂。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向两侧分开，一队浑身浴血、甲胄残破的亲卫，用临时扎成的担架，抬着一个血人，疯了一般冲向中军大帐的方向。担架上，那个曾经高大健硕的身影此刻蜷缩着，玄甲被血浸透成了暗褐色，几支断箭的尾羽随着颠簸无力地颤动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处，一支箭杆几乎完全没入，只余一小截染血的翎羽，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。
血，淅淅沥沥，从担架边缘滴落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、刺目的红痕。
“让开！快让开！将军要见大总管！”亲卫头目目眦欲裂，嘶吼着。
人群鸦雀无声，只有马蹄刨地和粗重喘息。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副担架，看着它径直奔向中军大帐，看着那猩红的痕迹一路延伸。绝望的气息，比铅云更沉地压了下来。
颜白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栅栏边，目光紧紧锁着那支远去的队伍，直到他们消失在层层营帐之后。他看到了那支胸口的箭，看到了腰腹间甲叶缝隙里渗出的、颜色不祥的暗红。时间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。
“去准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听不出波澜，但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。
潘折咬了咬牙，转身飞奔而去。
颜白没有立刻跟去。他站在原地，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。风卷动他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袍，猎猎作响。胸中那冰与火的交织并未平息，反而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、级别更高的生死考验，燃烧得更加猛烈。救一个普通士卒，与救尉迟敬德的独子，所承受的压力和可能引发的后果，天差地别。失败，或许不仅仅是身败名裂。
但他脑海中浮现的，却是那副担架上，随着微弱呼吸颤动的箭羽。是生命正在流逝的具象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，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，却漫长如岁。中军大帐方向终于有了新的动静。几名军医模样的人匆匆进去，又很快面色灰败地退了出来，聚在帐外低声交谈，不住摇头。随后，那队亲卫再次出现，抬着担架，但方向却不是任何营帐，而是朝着……伤兵营这边？
人群再次骚动。只见那亲卫头目眼眶赤红，拦在担架前，正对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、面色凝重的文官激动地说着什么，手指不断指向中军大帐。那文官，正是录事参军周谨。
周参军眉头紧锁，听着亲卫的恳求（或者说，是绝望的坚持），目光却越过人群，落在了栅栏边静静站立的颜白身上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周参军的眼神复杂难明，有审视，有权衡，更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沉重压力。
终于，他抬起手，止住了亲卫头目的话头，说了句什么。亲卫头目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周参军不再看他，径直朝着颜白走来。
脚步声停在颜白面前。风卷起周参军官袍的下摆，也带来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颜白。”周参军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你都看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颜白躬身。
“吴医官和营中几位老医者都已看过。”周参军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箭镞入胸极深，可能伤及心脉；腰腹之箭造成内腑破裂，出血不止。他们……皆言‘药石罔效’，准备后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