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抬起头:“参军信吗?”
周参军盯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信如何?不信又如何?你有把握?”
“没有把握。”颜白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,“任何重伤至此,无人敢言有把握。但我可以查看。若箭镞未直接摧毁心脉,若内腑出血尚有压迫或缝合的可能,就有一线生机。不看,不试,则生机为零。”
“一线生机……”周参军咀嚼着这四个字,目光扫过远处那副被亲卫死死护住的担架,扫过周围无数双或绝望、或麻木、或隐含期待的眼睛。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。尉迟宝琳若死在他授权进行的“胡闹”之下,尉迟敬德的怒火,朝中的物议,足以让他前程尽毁。但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尉迟敬德的独子咽气,而他曾给过一个“怪才”机会却未用……
“你之前的数据,救活了多少?”周参军忽然问。
“经我手清创并严格隔离消毒的重伤者十七人,至今死亡三人,皆因伤及要害或失血过多当时毙命,无人死于后续溃烂高热。”颜白语速平稳,报出数字,“而同期类似伤势,在吴医官处,存活者不足三成。”
数字冰冷,却比任何慷慨陈词更有力。
周参军闭上了眼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决断的沉凝。“好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开,“颜白,尉迟校尉交给你。需要什么,营中全力配合。但本官有言在先——”
他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却字字如铁:“若救不活,你须承担‘妄动贵人遗体,惊扰英灵’之责。你,可敢接?”
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了。所有的目光,包括那几名老军医难以置信的眼神,包括亲卫们悲愤交加的面容,都聚焦在颜白身上。
颜白迎着周参军的目光,缓缓揖手,躬身。
“卑职,接令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字。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,激起了无声的惊涛。
周参军不再多言,猛地转身:“抬人!去颜校尉指定的地方!闲杂人等,退开!”
亲卫头目还想说什么,被周参军冰冷的目光一扫,生生咽了回去,只能红着眼,指挥手下抬起担架,跟着已经转身向栅栏内走去的颜白。
潘折已经带人将那片相对独立、原本用于隔离重症的区域紧急清理出来。几大桶沸水冒着腾腾白汽,烈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,打磨过的小刀、钩针、洗净的麻布条一字排开。甚至还有三面擦得锃亮的铜镜,被潘折和另外两个找来的帮手举着,调整着角度,试图将棚顶缝隙和几盏油灯的光线汇聚到中央那张临时搭起的、铺着多层干净麻布的木板上。
担架被小心翼翼放下。尉迟宝琳躺在那里,脸色金纸,嘴唇青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血还在从伤口慢慢渗出,将身下的麻布染红。
颜白洗净双手,在烈酒中浸泡。他的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。他走到木板前,俯身,先快速检查了瞳孔反应,极微弱,但尚有。手指搭上颈侧,脉搏飘忽欲绝,快而浅。
“潘折,记录:伤者尉迟宝琳,左胸箭伤,箭杆入肉约四寸,尾羽可见,创口流血缓,血色暗红。右腰侧箭伤,箭已折断,残留约两寸,创口流血较多,血色鲜红伴浑浊。疑似胸腹联合伤,内出血,休克早期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烈酒,清洗创口周围。小刀,沸水煮过再浸酒。铜镜,对准胸口,我要看清箭镞入口角度。”他一边下令,一边已经用浸透烈酒的干净麻布,开始擦拭伤员胸腹的血污。
冰冷的酒液触及皮肤,尉迟宝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颜白的手停了一瞬。还活着。还有反应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举着铜镜、手臂已开始发颤的潘折,看了一眼周围屏息凝神、面色发白的帮手,最后,目光落回伤员那张年轻却死气弥漫的脸上。
木板上,血污在麻布上缓缓洇开,像一幅残酷的写意画。
铜镜反射的光斑,终于颤巍巍地,汇聚到了那支夺命的箭镞周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