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晕在棚壁上轻轻摇曳,将颜白和潘折的影子拉长、揉碎,又缓缓聚合。那一声微弱的肠鸣音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早已散去,只余下水面下暗涌的期待。
颜白没有动。他靠着粗糙的棚壁,目光落在年轻士卒的脸上。那张脸依旧苍白,但嘴唇的青紫似乎褪去了一点点,被一种更接近疲惫的灰白取代。呼吸声依旧细弱,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微弱的起伏,规律而执着。
他伸出手,手背轻轻贴在士卒的额头上。
触感温热,甚至有些烫手。
发烧了。
颜白的心微微一沉,但并未慌乱。术后发热,太常见了。可能是组织吸收热,也可能是感染的前兆。他需要判断,更需要应对。
“潘折,”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去打些凉水来,要干净的。再找几块干净的麻布。”
潘折正盯着士卒腹部缝合的伤口出神,闻言立刻弹了起来。“是!”他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。
棚内又只剩下颜白和昏迷的士卒。他俯身,凑近伤口仔细查看。缝合线在昏黄的光下泛着羊肠特有的微光,伤口边缘有些红肿,但并未见明显的脓液渗出,也没有异常隆起。他伸出手指,隔着空气虚虚按压伤口周围的区域,然后极轻地、用指腹侧面触碰了一下。
昏迷中的士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。
有痛感,但没有剧烈的压痛,更没有反跳痛——那是腹膜炎的典型体征。
颜白稍稍松了口气。目前看来,更像是吸收热。但感染的风险,如影随形,从未远离。他拿起旁边陶碗里剩下的温盐水,用干净的麻布蘸湿,轻轻擦拭着士卒干裂的嘴唇和脖颈,试图用物理方式带走一些热量。
潘折很快回来了,端着一个半旧的木盆,里面盛着清水,手臂上搭着几块洗得发白的麻布。水很凉,在这夏末的夜里,带着井底的寒气。
颜白接过麻布,浸入凉水中,拧到半干,然后折叠成方块,轻轻敷在士卒的额头上。另一块则擦拭着他的腋下和腹股沟——这些大血管流经的区域,散热效果更好。
“医官,他……能挺过去吗?”潘折蹲在一旁,看着颜白有条不紊的动作,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。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最初的怀疑或惊恐,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敬畏和不确定的忐忑。
颜白手上的动作没停。“不知道。”他回答得很直接,没有安慰,也没有夸大,“发烧是身体在对抗,是好是坏,要看它对抗的是什么,以及身体还有多少力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潘折年轻而紧绷的脸。“但肠鸣音响了,说明他的肠子开始动了,这是身体想活下去的信号。我们得帮他把这个信号放大。”
他示意潘折扶起士卒的头,自己则拿起那根早已准备好的、中空的芦苇管。管子的一头削得很光滑。他将另一头小心地探入士卒微张的嘴里,顺着舌侧缓缓伸入。动作必须轻柔,避免刺激咽喉引发呕吐或误吸。
然后,他拿起另一个小陶碗,里面是早已熬好、一直用余温煨着的稀薄米汤,混着一点点盐。他用小木勺舀起一点,缓缓倒入芦苇管露在外面的端口。
液体顺着管子流下去。
颜白全神贯注,观察着士卒的喉咙是否有吞咽动作,胸口是否有呛咳的迹象。没有。米汤顺利地流了下去。
他喂得很慢,每次只喂一小勺的量,间隔很长时间。此刻的肠道脆弱得像一层薄冰,任何负担都可能压垮它。他喂的不是食物,是希望,是维持那微弱生命之火不灭的一点点薪柴。
时间在喂食、换冷敷布、观察呼吸和伤口中缓慢流逝。棚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脚步声和更梆声,更显得棚内这一小方天地寂静而专注。
颜白的眼皮越来越沉,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体力消耗开始显现威力。但他不敢闭眼,每一次士卒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,每一次眉头无意识的抽动,都牵动着他的神经。他强迫自己思考,用思考对抗疲惫——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怎么办?如果出现寒战怎么办?如果伤口明天红肿加剧怎么办?脑海里的应急预案一条条闪过,像黑暗中排列整齐的烛火,给他一种虚幻的控制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