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折起初还努力睁大眼睛看着，后来也忍不住开始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又猛地惊醒，懊恼地晃晃头。
下半夜，士卒的体温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，额头烫得吓人，连冷敷的麻布都很快变得温热。颜白的心又提了起来。他再次检查伤口，依旧没有明显恶化迹象。他咬咬牙，将“秘药”——那碗被他用系统知识“加持”过的汤药——的剂量又稍稍增加了一些，通过芦苇管喂了下去。这是赌博，但他别无选择。
然后，便是更焦灼的等待。
颜白不再坐着，他站起身，在狭窄的棚内轻轻踱步，活动着僵硬的四肢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草席上那个年轻的生命。油灯的灯芯偶尔“噼啪”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，光芒随之跳跃一下，将棚壁上晃动的影子瞬间拉长，又恢复原状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更短。当颜白再次更换额头的冷敷布时，他感觉到手下的皮肤，似乎没有那么烫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用手背仔细感受。是的，温度在下降，虽然缓慢，但确实在降。
几乎就在同时，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气泡在水底破裂的“咕噜”声。
又一声肠鸣音。
比之前那一声更清晰，更连贯，像是沉睡的肠道终于苏醒，开始缓慢而笨拙地蠕动。
颜白猛地蹲下身，几乎将耳朵贴到士卒的腹部。他听到了，那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声音。不是一声，是好几声，间隔着响起，像春雨后泥土下种子破壳的微响。
巨大的疲惫感瞬间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垮。那不仅仅是医学观察的确认，那是一个生命在绝境中挣扎着、向他证明“我在努力”的回应。他抬起头，想对潘折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。
潘折也听到了，他瞪大了眼睛，看看颜白的脸，又看看士卒的肚子，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纯粹的喜悦。“医官！响了！又响了！”
颜白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他重新靠回棚壁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棚内污浊的空气里，血腥味和药味依旧浓烈，但他却仿佛嗅到了一丝生机特有的、清冽的气息。
希望，不再是悬于一线，而是开始扎根。
但他知道，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。肠道恢复蠕动是第一步，接下来需要排气，需要能够承受更稠厚的流食，需要伤口顺利愈合而不发生严重的感染……关隘重重。
他只是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，目光再次落回伤员身上，比之前更加专注，也更加沉稳。
油灯的光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灰色。棚顶缝隙里透进来的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，而是一种沉郁的墨蓝，正被某种来自东方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稀释。
潘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，凑到缝隙边往外看。“天……好像快亮了。”
颜白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，准备进行下一次的观察和喂食。
长夜将尽。
而关于“那个被颜家浪荡子剖开肚子的人，肠子居然会叫了”的模糊传言，已经像晨间悄然弥漫的薄雾，开始在这片庞大军营的某个角落里，极其缓慢地、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。最先听到的，是隔壁棚里一直竖着耳朵的老卒，然后是早起打水经过的杂役，再然后……
颜白对此一无所知。他的全部世界，此刻仍缩在这盏油灯照亮的小小范围内，集中在那个胸膛微弱起伏的年轻身体上。他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员的下腹部，昏迷中的士卒再次蹙眉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。
有痛感，但无板状腹。
颜白收回手，用沾湿的麻布，再次擦拭伤员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