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人……你能确保他活下来？”录事参军问得直接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伤员腹部那道被麻布覆盖的缝合口上。“医者不能确保生死，只能尽力而为。他闯过了最凶险的出血和休克，肠道功能开始恢复，这是好的迹象。但接下来三日，仍需严防感染和高热。”
他的回答严谨而克制，没有夸口，也没有退缩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录事参军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里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，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。他转身，对一直守在帘外的那名精悍士卒点了点头。士卒会意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麻绳系着的薄木牍，双手递给录事参军。
录事参军接过木牍，却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看向颜白，语气变得正式而清晰：“颜白，你救治此员重伤士卒，其法虽……虽异于常例，然观其眼下情状，确有奇效。按军中规制，凡有专长、能活人者，当量才而用。”
他顿了顿，展开木牍，念道：“即日起，划拨伤兵营西南角丙字七至丙字十二，共六座营棚，及该区域内现有轻伤可劳作者二十三人，归你统带。一应饮食、用药、调度，由你酌情处置，所需物料，可报至我处核准支取。专司此重伤者及划拨人等之疗愈恢复事宜。”
木牍上的字迹墨色犹新。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，更是一份承认，一份极其有限、却实实在在的授权。颜白终于有了一块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去经营、去试验的“地盘”，尽管它简陋、狭小，且充满了未知。
颜白的心脏，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一夜鏖战的疲惫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授权冲淡了些许。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面色沉静地拱手：“颜白领命。必竭尽所能。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一直沉寂在意识深处的系统界面，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柔和的蓝色光芒流转，几行清晰的字迹浮现：
【主线任务“降低伤兵营死亡率至五成以下”阶段性目标达成！】
【任务评价：以超越时代的创伤处理技术，成功完成一例高风险腹腔损伤缝合术，并维持患者生命体征进入稳定恢复期。示范效应已初步形成。】
【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海量的信息流，并非粗暴地灌注，而是如同涓涓细流，自然而然地汇入他的记忆深处。那不是简单的文字或图像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“理解”。更详尽的战伤感染病理机制，不同部位清创的要点与禁忌，简陋条件下鉴别气性坏疽的早期征兆……还有数幅结构清晰、标注明确的草图——那是利用竹管、动物膀胱膜、鱼鳔胶等现有材料，构思出的、最原始的静脉输液与输血器械的雏形。虽然粗糙，却指明了方向。
与此同时，界面角落那个代表“医学点数”的数值，猛地向上跳动了一大截。丰厚的奖励。
颜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外界的时间仿佛只过了一刹，但在他的感知里，却像是经历了漫长的阅读与消化。他抬起头，眼神依旧平静，只是那平静之下，似乎多了一些更为坚实、更为深邃的东西。
录事参军将木牍递给他，又补充道：“那二十三人，多是伤情将愈，或已无大碍者。如何安排，你自定夺。唯有一条，”他的语气加重了些，“莫要再弄出太大动静。营中……已有一些议论。”
颜白接过那卷还带着体温的木牍，点了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录事参军又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从这个年轻的、曾经声名狼藉的颜氏子弟脸上，找出些不同寻常的端倪，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转身带着那名亲随士卒离开了。麻布帘子落下，隔断了外面的天光。
潘折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和茫然中，他看着颜白，又看看木牍，搓着手，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颜白将木牍小心收好，目光重新落回伤员身上。系统的奖励和授权带来的短暂激荡，迅速被更具体的责任压了下去。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。这个伤员需要持续观察，新的营区和人手需要接收和安排，更完善的术后护理规范需要建立……
“潘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，“去弄些真正的米粥来，要熬得烂透，滤去米粒，只要最上面那层浓汤。再烧一锅开水，放凉备用。另外，找些干净的、吸水性好的旧麻布，煮沸晒干。”
潘折连忙应下，转身就要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颜白叫住他，“做完这些，随我去西南角丙字区看看。”
“是！”潘折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，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。
棚内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，和伤员平稳的呼吸声。颜白在干草铺边坐下，再次检查了伤员的脉搏和体温。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，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感染的高峰期可能还未到来，营养支持、伤口护理、预防并发症……每一环都至关重要。
他轻轻掀开覆盖在伤员腹部的麻布，检查那道缝合口。针脚周围有轻微的红肿，这是正常的炎症反应，没有明显的脓液渗出。他小心地用凉开水浸湿的干净麻布擦拭周围皮肤，保持清洁干燥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真正有空隙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“拥有”。六座营棚，二十三人。这不仅仅是一些数字，这是他在这陌生而残酷的时代，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双手，挣来的第一块立足之地。虽然微小，却是一个开始。
他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，仿佛能穿透简陋的棚壁，看到那片即将属于他的、充满挑战也充满可能的“领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