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,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围在四周的士卒猛地向后退去,脚步杂乱,有人甚至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木架。恐惧比瘟疫本身传播得更快,瞬间爬满了每一张脸。
颜白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蜷缩在地、仍在痛苦痉挛的士卒身上。烈酒浸过的麻布紧捂口鼻,刺鼻的酒气冲淡了那股腥臭,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。他蹲下身,保持距离,借着潘折重新举起的油灯光亮,仔细观察。
士卒面色蜡黄,额头冷汗涔涔,嘴唇干裂发白。腹部因剧烈的肠痉挛而紧绷,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呻吟。地上那摊秽物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粘稠光泽,隐约可见血丝。
“高热,腹痛如绞,里急后重,泻下赤白脓血……”颜白在心中默念,每一个症状都像冰冷的钉子,敲进他的判断里。细菌性痢疾,在这个时代,是足以在密集营区酿成惨剧的恶疾。水源?食物?还是接触传播?源头必须立刻找到。
“潘折,”他站起身,声音透过麻布,显得有些沉闷,“你亲自带两个人,用浸过烈酒的布裹手,将他抬过去。记住,不要触碰他的身体和衣物,用那块备用的门板。”
潘折脸色依旧发白,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。他用力点头,迅速招呼了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士卒,按照颜白的指示,用长木棍和绳索,小心翼翼地将痛苦呻吟的病患挪到一块旧门板上,抬着向营地最西边那顶孤零零的空毡布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,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团随时会爆开的毒火。
颜白转向剩下的人,目光扫过他们惊惶不安的脸。“刚才谁离他最近?谁碰过他,或者碰过他碰过的东西?”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年轻的士卒颤抖着举起手:“我…我扶过他一下,就在他倒下前……”
“还有我,”另一个声音更小,“他吐的时候,我递了水囊……”
“你们三个,”颜白指向举手的两人以及另一个站在呕吐物附近的士卒,“立刻去那边,用桶里的烈酒洗手,洗到肘部。然后脱下外袍和靴子,只留贴身衣物,去旁边那顶小帐篷里待着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出来,也不得接触任何人。你们的衣物,会有人处理。”
他的指令清晰、冰冷,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。那三个被点名的士卒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恐惧,但在颜白沉静如水的注视下,还是依言照做了。有人开始小声啜泣。
“其他人,”颜白提高了声音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立刻离开这片区域,回自己帐中。若有任何人出现发热、腹痛、腹泻,哪怕只有一次,也必须立刻上报,不得隐瞒!隐瞒者,军法从事!”
最后四个字,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人群迅速散去,脚步声仓促而凌乱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、挥之不去的恐慌余味。
颜白独自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里,看着潘折等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毡布后。西边那顶孤零零的帐篷,此刻像一座被标记的孤岛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紧迫感,转身走向自己存放物品的简陋棚屋。
棚屋内光线更暗。他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角落堆放的几个陶罐、药碾和一些用麻布包裹的草药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闭上眼,意识沉入那片蓝色的光幕。
光幕依旧悬浮,边缘流淌着静谧的微光。没有新的任务提示,只有之前那个“阶段性任务完成”的记录淡淡地浮在最上层。他集中精神,默念查询。
【检索:细菌性痢疾,唐代可获取治疗资源及替代方案。】
光幕上的文字如水波般漾开,重组。一行行信息浮现出来,不是现成的药物,而是基于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药材,结合现代药理学提炼出的应用思路。黄连、黄芩、白头翁、马齿苋……配伍、剂量、煎煮方法,甚至提到了“口服补液盐”的简易配方——糖、盐、净水,精确到“撮”和“勺”这种唐代可能使用的模糊计量单位。
信息量不大,但足够关键。颜白睁开眼,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。时间紧迫,他必须双管齐下:治疗已发病者,阻断传播途径,同时预防更多人倒下。
他首先找出存放的粗盐和一小罐颜色暗沉、疑似是粗制糖浆的粘稠物——那是之前某个伤员家属送来的,一直没怎么用。又翻出几个洗净的陶碗和木勺。按照脑海中的配比,他开始小心地调配所谓的“补液盐”。盐粒在碗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糖浆粘稠,需要用力搅动才能化开在凉开水中。比例无法精确,只能凭感觉尽量接近。
接着是药物。他翻找出库存的黄连,干枯的根茎蜷曲着,颜色暗黄。又找到一些黄芩。白头翁和马齿苋营区附近或许能找到,但现在天色已暗,来不及了。他取出药碾,将黄连和黄芩放入,开始用力碾磨。枯燥的碾磨声在寂静的棚屋里回响,碾碎的药材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气味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。不是累,而是精神高度紧绷下的消耗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或许不在病患身上,而在人心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营地。
西区隔离毡布外,临时用石灰画出了一道醒目的白线。线内,只有那顶孤零零的帐篷,门口挂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,将帐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头蹲伏的、沉默的兽。
线外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潘折和另外两名被颜白指定、用烈酒和沸水处理过全身衣物的士卒,守在那里。他们脸上蒙着浸过醋的麻布,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更远处,其他帐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,都比往常熄灭得更早,一种压抑的寂静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