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端着刚煎好的药汁和调配好的糖盐水,跨过石灰线。药汁在陶碗里晃荡,升腾起苦涩的热气。他掀开毡布门帘,走了进去。
帐篷内空间狭小,只铺了一层干草。那个名叫赵四的痢疾病患躺在草铺上,身上盖着颜白让人换上的、煮沸过的旧麻布单。他看起来比傍晚时更虚弱了,眼睛半睁着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起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。腹泻似乎暂时止住了,但高热依旧。
颜白蹲下身,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,烫手。他扶起赵四的上半身,靠在自己臂弯里,动作尽量轻缓。“喝药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。
赵四似乎还有一丝意识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颜白用小木勺舀起温热的药汁,一点点喂进他嘴里。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颜白耐心地用干净麻布擦去,再喂。喂几口药,再喂一勺糖盐水。补充水分和电解质,与抑制病菌同样重要。
喂药的过程缓慢而艰难。帐篷里弥漫着病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息和浓重药味。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布上,放大,变形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碗药汁和半碗糖盐水总算喂了下去。赵四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,虽然依旧急促,但那种濒死的涣散感减弱了。他昏昏沉沉地睡去,或者说,陷入了更深的半昏迷状态。
颜白轻轻将他放平,盖好布单。他检查了旁边木桶里用来承接排泄物的石灰覆盖情况,又看了看通风口——这是他特意让人留的,虽然夜风微凉,但空气流通至关重要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退出帐篷。
潘折立刻迎上来,隔着几步远,压低声音:“颜校尉,怎么样?”
“药喂下去了,看后半夜。”颜白的声音带着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醒,“你们守好这里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若有异常,立刻叫我。还有,你们三人,每两个时辰轮换,去旁边用我准备的药草水洗手洗脸,蒙口的布定时更换沸煮。”
“是!”潘折应道,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颜校尉……外面,好像有些动静。”
颜白抬眼,望向石灰线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营区。寂静中,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窸窣声,像是压低的话语,又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在远处帐篷的阴影间流动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好像……有人在传话。”潘折的声音里带着不安,“我隐约听到几句……‘西边’、‘瘟神’、‘沾上就死’……还有,有人说看到孙医官那边的人,在几个帐篷外转悠……”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地面少许石灰粉末,飘散在昏黄的灯光里。
流言,果然比病菌跑得更快。
而某些人,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利用这恐慌了。
“不必理会。”颜白的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守好你的位置。天亮之前,疫区就是铁律。擅闯者,按危害军营论处。”
他转身,走回自己那间兼作药房和居所的小棚屋。背影在摇晃的灯影里,显得瘦削,却挺直如松。
棚屋内,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他洗净手,坐在简陋的木墩上,就着灯光,拿起炭笔和一块稍平整的麻布片。他开始记录:病患赵四的症状、用药时间、剂量、补液情况、体温变化(凭手感估计)……又列出接下来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:彻查营区所有水井和水源;检查食物储存,尤其是可能腐败的腌菜、肉干;统计目前所有出现轻微腹泻、腹痛的人员,无论轻重,立即隔离观察……
笔尖在粗麻布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字迹工整而清晰。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,鼻梁投下小片阴影,眸子里只有跳动的火苗和笔下逐渐成型的应对方案。
夜还很长。远处的营区,在压抑的寂静下,恐慌的暗流正在滋生、蔓延。而近处这盏孤灯,连同灯下那个沉静书写的身影,成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营地里,唯一稳定而清晰的存在。
他写完最后一条,放下炭笔,吹了吹麻布上未干的墨迹。然后,他端起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、给自己准备的糖盐水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咸味混着淡淡的甜,滑过喉咙。
他放下碗,目光投向棚屋外深沉的夜色。东方天际,墨黑依旧,但隐约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,正在最遥远的地平线下酝酿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