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残留的咸涩在舌尖化开，像某种清醒的印记。颜白放下粗陶碗，目光从东方那丝若有若无的灰白移回棚内。灯油将尽，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，终于熄灭，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融入棚顶缝隙透下的微光里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。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。一夜未眠，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，但意识却异常清晰，像被冷水洗过的刀刃。
棚外传来脚步声，急促而杂乱，不止一人。
“颜校尉！”潘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，他掀开草帘，晨光随着他的动作涌进来，照亮了他脸上混杂着忧虑和不安的神情，“录事参军派人来，请您即刻过去。孙医官他们……也在。”
颜白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拿起昨夜写满字迹的麻布片，又从那堆记录中抽出几张，仔细叠好，揣入怀中。动作不疾不徐，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晨会。
“西区情况如何？”他一边整理衣袍，一边问。
“按您的吩咐，隔离的都没再乱动，两个最重的，喂了药汤和盐水，后半夜没再拉，烧好像退下去一点。”潘折语速很快，“但孙医官他们天没亮就带人来看过，指着那隔离的棚子说了好些话，声音不小，好些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说……说您把好端端的人关起来等死，说西区起了瘟，是您胡乱折腾引来的。”潘折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愤懑，“还说您那套‘剖腹缝肠’的法子，本就是邪术，如今连瘟神都招来了。”
颜白系好衣带，抬眼看了潘折一眼。年轻的学徒脸上有不平，有担忧，但眼神深处，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，那是亲眼见过生死逆转后，无法被流言轻易动摇的东西。
“知道了。”颜白只说了一句，便掀帘而出。
晨光已经铺满了营地，空气清冽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昨夜那场无形的恐慌，似乎被阳光暂时驱散，但颜白能感觉到，沿途遇到的士卒、医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，窃窃私语像风中的草叶，沙沙作响。
引路的亲兵沉默地走在前面，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们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营区，走向那片相对安静的文吏营帐。牛皮大帐前，两名持戟卫士肃立如雕塑，帐帘紧闭。
亲兵在帐外停下，侧身：“参军有令，颜校尉到后，直接入内。”
颜白掀开帐帘。
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，墨汁、皮革和某种熏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宽大的木案后，录事参军端坐着，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肃。案前两侧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。为首正是那位孙医官，五十余岁，青灰袍服，颧骨高耸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，看向颜白时，毫不掩饰其中的冷意和某种……笃定。
他身边站着另外两名年纪相仿的医官，还有一名书记模样的人，捧着簿册。
帐内的空气凝滞着，像绷紧的弓弦。
“颜校尉到了。”录事参军的声音不高，却让帐内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。他指了指案前空着的一块地方，“站过来。”
颜白依言上前，与孙医官几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。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“孙医官，”录事参军转向左侧，“你将方才所言，再对颜校尉说一遍。”
孙医官清了清嗓子，向前半步，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，却更显尖利：“参军明鉴！自颜校尉接管西区以来，行事古怪，不遵古法。其所用之术，闻所未闻，竟以利刃剖开士卒肚腹，以针线缝纫肠肚，此非医道，实近巫蛊！更兼其胡乱隔离士卒，饮食汤药皆与常例不同，以致西区怨声载道，人心惶惶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颜白，带着指控的力度：“而昨夜至今晨，西区忽有数人上吐下泻，高热不退，症状酷似时疫！此非天降瘟神为何？某等细查，此等病患，皆曾饮用颜校尉令人分发的‘药汤’！某等以为，此必是颜校尉所用邪术不当，或是其汤药不洁，引动了秽气，方致瘟病滋生！若任其蔓延，恐祸及全营！为大局计，恳请参军立即收回颜校尉管辖之权，将其调离伤兵营，并将西区病患按古法隔离焚……妥善处置，以绝后患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斩钉截铁。帐内一片寂静，只有他话音落下后的余音，在空气中震颤。
另外两名医官也连忙附和：“孙医官所言极是！”“此非小事，关乎全营安危！”
录事参军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，目光在孙医官和颜白之间移动，最后定格在颜白脸上：“颜校尉，孙医官所言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颜白迎着那些目光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。他没有看孙医官，而是转向录事参军，从怀中取出那叠麻布片和记录纸张，双手呈上。
“参军，此乃过去十二个时辰，西区所有异常情况的详细记录。包括最初出现症状的两名士卒的体征变化、饮食物追溯、隔离措施、每日三次的营区消杀记录、以及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清晰平稳，“对西区所有水源的检查结果。”
录事参军接过那叠东西。麻布上的炭笔字迹工整密集，数据、时间、症状描述，条分缕析。他快速翻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