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继续道：“记录显示，最初发病的两人，症状出现前十二时辰内，曾共同分食过同一罐从营外农户处换来的、疑似变质的腌菜。而西区东北角那口公用取水缸，距污物堆积处不足十步，缸沿有蝇虫滋生。我已命人将水缸移走，彻底清洗，并煮沸所有饮用水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孙医官几人：“此非天降时疫，乃饮食不洁所致之‘痢疾’。病从口入，古已有训。我已将出现症状者隔离，给予对症药汤——主要是止泻收敛的草药，并辅以盐糖温水补充流失津液。截至我来之前，两名最重者，腹泻已止，高热渐退。”
“至于孙医官所言‘邪术’、‘巫蛊’，”颜白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所行每一步，皆有记录可查，有伤患存活为证。西区此前重伤员死亡率超七成，自我接管施行新法以来，死亡率已降至四成六。数字在此，参军可随时核对。”
他停了下来。帐内只剩下录事参军翻阅纸张的沙沙声。
孙医官的脸色变了变，他急声道：“参军！此子巧言令色！即便……即便不是时疫，其法古怪也是事实！剖腹缝肠，岂是正道？如今又惹出这等事端，岂能再容他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录事参军忽然开口，打断了他。
他放下手中的记录，抬起头。那双总是带着审计算计的眼睛，此刻锐利如刀，先看向孙医官：“你口口声声瘟病，可曾亲自查验过病患症状？可曾追溯过饮食水源？可曾看过这些记录？”
孙医官一滞：“某……某等只是听闻症状酷似，且其法本就……”
“听闻？”录事参军的声音冷了下去，“身为医官，遇事不察，捕风捉影，便妄断瘟病，甚至欲行焚埋之事？”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叠记录上，“颜校尉此处，症状、源头、处置、结果，一一列明，清晰可查。你等有何？只有‘听闻’与‘臆测’！”
孙医官面色瞬间灰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身边两名医官也低下头，不敢直视。
录事参军不再看他们，目光转向颜白，那锐利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，审视，衡量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服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：
“颜校尉处置得当，记录详实。所谓‘瘟病’，实为饮食不洁所致痢疾，现已控制。传令：各营区，尤其是伤兵营各片区，即日起，须严格查验饮食水源，污物须远离水源及人居处，定时清理。有腹泻发热者，立即隔离，参照西区记录之法处置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面如死灰的孙医官几人：“孙医官等人，遇事慌乱，不如实查证，险些酿成更大恐慌，罚俸一月，以儆效尤。西区仍由颜校尉全权管辖，一应事务，照旧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孙医官身体晃了晃，被旁边的人勉强扶住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录事参军挥了挥手。
孙医官几人如蒙大赦，又羞又愧，踉跄着匆匆退出帐外。颜白也躬身一礼，准备离开。
“颜校尉留步。”录事参军忽然叫住他。
颜白停下脚步。
录事参军从案后站起身，走到颜白面前。他比颜白矮了半个头，但那股久居上位、掌管钱粮刑赏的沉凝气势，却丝毫不弱。他仔细打量着颜白，目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你很好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听清，“数据，逻辑，结果。某掌簿书多年，最信这个。但……”他话锋微转，眼神更深，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你之法，太过显眼，也太过……与众不同。‘怪医’之名，如今已不止在伤兵营流传了。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回到案后，重新拿起一份卷宗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。
颜白沉默地行了一礼，退出大帐。
帐外阳光刺眼，他微微眯了下眼睛。营区依旧喧闹，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似乎又有了微妙的不同。好奇，探究，敬畏，还有隐隐的疏离。“怪医”——这个词像一枚无形的标签，随着方才帐内那场对质的结果，被正式烙在了他身上。
他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脚步不疾不徐。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，只有一种沉静的明晰。他知道录事参军最后那句话的意思。名声是一把双刃剑，尤其当这名声与“古怪”、“邪术”联系在一起时。
回到西区栅栏外，潘折正焦急地张望，见他回来，连忙迎上：“颜校尉，怎么样？”
“无事。”颜白简单答道，目光却越过潘折，落在他身后。
潘折身边，站着一名陌生的年轻人。约莫二十出头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穿着深青色的劲装，并非普通士卒号衣，腰佩的横刀刀鞘乌黑发亮，带着频繁擦拭的痕迹。他站在那里，明明没有刻意摆出姿态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精悍沉稳的气息，眼神锐利，正静静地看着颜白。
见颜白目光投来，年轻人上前一步，抱拳行礼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：
“颜校尉，某乃尉迟将军麾下亲卫，赵五。奉令前来，有事相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