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五的目光像两把淬过火的短刀,精准地钉在颜白脸上。
“尉迟将军有令,”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请颜校尉即刻前往主营,将军要亲自询问西区防疫之事。”
空气里,午后阳光斜照,将栅栏的影子拉得细长。潘折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目光在颜白和这位将军亲卫之间小心地来回移动。
颜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迎着赵五的视线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,仿佛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。尉迟敬德要亲自过问西区?防疫之事固然紧要,但值得一位统军大将亲自召见一个刚被划拨管理西区的校尉?
“将军此刻在主营?”颜白问。
“是。”赵五点头,动作干脆,“某来时,将军正与录事参军议事。请颜校尉随某速去。”
颜白沉默片刻,目光掠过西区那片刚刚开始整顿的混乱营地。几个轻伤员正在潘折的指挥下搬运污物,动作笨拙却卖力。远处,那顶隔离痢疾病患的毡布孤零零立着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,转向潘折,“你留在此处,按我之前吩咐的继续。烈酒煮过的布,务必晾干备用。若有任何异常,立刻来报。”
潘折连忙应下:“是,颜校尉放心。”
颜白不再多言,对赵五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赵五也不啰嗦,转身便走,步伐迅捷而稳定,显然是行伍中锤炼出的好手。颜白跟在他身后半步,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西区歪斜的栅栏,踏上通往主营区的那条泥泞土路。
路不算长,但气氛却随着靠近主营而逐渐不同。西区的颓败和混乱被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相对整齐的营帐、巡逻的士卒、以及空气中那股属于正规军营的肃杀气息。偶尔有士卒投来目光,看到赵五腰间的横刀和那身深青劲装,又迅速移开视线,带着敬畏。
颜白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。尉迟敬德的召见来得突兀,结合录事参军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,他隐隐感到,这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西区那几十个伤员的生死。
正思忖间,前方主营辕门处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,伴随着嘶哑的呼喝。
“让开!快让开!”
“医官!医官何在?!”
声音里透着惊惶和绝望,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最后的嚎叫。辕门处的守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,一阵骚乱。
赵五脚步一顿,眉头微蹙,锐利的目光投向辕门方向。颜白也抬眼望去。
只见几匹战马旋风般冲过辕门,马上的骑士个个浑身浴血,甲胄破损,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和血渍。他们中间,四人用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,抬着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人。担架是用两根长矛和几件撕开的披风草草绑成,随着奔跑剧烈摇晃,上面的人影也随之晃动,毫无生气。
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下,那几名骑士已冲到主营前的空地上,猛地勒马。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痛苦的嘶鸣。抬担架的四人脚步踉跄,几乎摔倒,却死死撑着,将担架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尉迟小将军……尉迟小将军受伤了!”一名满脸血污的骑士滚鞍下马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,“快叫医官!快啊!”
“尉迟”二字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,瞬间在主营区激起了千层浪。
原本有序的营地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瞬间沸腾起来。附近的士卒纷纷围拢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,只伸长了脖子张望,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。有低级军官厉声呵斥着维持秩序,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颜白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那副担架上。
担架上的人,穿着一身残破的明光铠,胸甲处有明显的凹陷和裂痕,几处箭杆已被折断,只剩下短短一截嵌在甲胄缝隙或皮肉里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右大腿处,一支羽箭几乎完全没入,只余箭羽露在外面,周围皮肉翻卷,流出的不是鲜红,而是黄绿粘稠的脓血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。恶臭,即便隔着一段距离,也能隐约闻到那股属于深度感染和坏死的甜腥腐臭。
那人面色潮红,双目紧闭,嘴唇干裂发白,呼吸急促而浅,胸膛起伏微弱。已是深度昏迷。
“宝琳……”赵五低低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指节泛白,但脚下却像钉在了地上,没有立刻冲过去。
这时,主营大帐的帘幕被猛地掀开,几个人快步走出。为首一人身形魁梧,面容刚毅,正是录事参军。他身后跟着几名高级军官,还有两位穿着医官袍服的老者——其中一人,颜白认得,正是之前在西区冷嘲热讽的孙医官。
录事参军脸色铁青,几步冲到担架前,蹲下身查看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眉头就死死拧在了一起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他抬头,厉声喝问那几名浴血的亲兵。
“回参军!”那名最先下马的亲兵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将军率我等前出哨探,遭遇突厥游骑埋伏……对方箭矢歹毒,小将军为护我等,连中数箭……我等拼死杀出重围,一路疾驰回来……”
录事参军不再多问,转向那两位老医官,声音压低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快看看!”
孙医官和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官连忙上前。孙医官先伸手探了探尉迟宝琳的额头,触手滚烫,他脸色便是一变。又小心地揭开破损的胸甲一角,查看箭创。当看到那黄绿色的脓血和翻卷发黑的皮肉时,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另一位老医官则仔细检查了腿上的箭伤,又翻开尉迟宝琳的眼皮看了看,手指搭在腕间,凝神诊脉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与孙医官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同样的神色——绝望。
孙医官站起身,对着录事参军,缓缓摇了摇头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干涩,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:
“箭镞入肉太深,恐已伤及筋骨。更麻烦的是这脓毒……色泽黄绿,气味腥腐,此乃‘烂疮毒’,已随血脉游走全身。小将军高热不退,脉象浮数而乱,是脓毒攻心之兆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担架上气息奄奄的尉迟宝琳,声音更低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人心,“此症……神仙难救。参军,还是……早做准备吧。”
“神仙难救”四个字,像一道冰冷的判决,瞬间抽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温度。
空气凝固了。那些围观的士卒,脸上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也熄灭了,只剩下木然的恐惧。录事参军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脸色由青转白。那几名浴血的亲兵,有人已经瘫坐在地,无声地流泪。
赵五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死死盯着担架上的尉迟宝琳,又猛地转头,看向颜白。那目光里,有绝望,有愤怒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。
颜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