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尉迟宝琳粗重艰难的呼吸。
“所以,我需要你们的手稳。”颜白看着张二牛和李栓子,“在我切割坏死组织时,帮我固定他的身体,但不能用力过猛造成新的损伤。需要你们胆大,看到血、看到脓、看到翻开的皮肉,不能慌,不能吐。需要你们心细,记住我要求的每一个步骤,递工具,换清水,观察他的呼吸和脸色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却更显分量:“更需要你们口风紧。今夜在这里看到的一切,听到的一切,走出这个营帐,必须烂在肚子里。这不是普通的疗伤,这是……赌命。赌他的命,也在某种程度上,赌我们自己的前程,甚至性命。”
张二牛和李栓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,但也看到了一种被赋予重任的、混杂着恐惧的决然。他们用力点头。
“颜校尉,我们明白。”张二牛哑声道,“赵队正挑我们来,就是信得过。我们……不怕脏,也不怕担干系。”
“好。”颜白不再多言,转向潘折,“你不同。你要学的,不止是递东西。”
潘折猛地挺直了背。
“火把给我。”颜白接过火把,凑近伤口,“你看这里,脓液的颜色偏黄绿,质地粘稠,这是比较典型的葡萄球菌——一种‘毒虫’——感染的表现。如果颜色更偏灰绿,带气泡,味道更臭,可能是另一种更麻烦的。不同的‘毒虫’,对……对某些药物的反应不同。”
他无法解释抗生素,只能含糊带过。“我让你准备的那些煮过的布条、竹管、麻线,还有反复煮沸的盐水、烈酒,都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我们带入新‘毒虫’的机会。这叫‘消毒’。虽然条件简陋,效果有限,但必须做,一丝不苟地做。”
潘折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,他拼命点头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。
“接下来,我会告诉你需要寻找的几种东西。”颜白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成了耳语,“一些矿物,一些草药。它们分布在哪里,长什么样子,如何初步处理。找到它们,我们才有那么一丝可能,做出能对抗伤口‘毒虫’的药。这是最关键,也最没把握的一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粗糙的麻布片,上面用炭笔画着几种简单的图案,旁边标注着名称和特征。那是系统提供的、关于磺胺类药物前体物质的极其模糊的指引。在这个时代,寻找这些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“天亮之前,你必须记住这些,然后想办法,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,开始在营地附近寻找。找不到……我们清创做得再好,他也大概率挺不过三天后的高热。”
潘折接过麻布片,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那上面承载的重量。他凑近火光,贪婪地辨认着那些线条和文字。
颜白不再打扰他。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尉迟宝琳身上,开始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,感受皮下的硬度,判断脓腔的范围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。额头上,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,但他浑然不觉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,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营帐外,夜色如墨,星子稀疏。整个军营似乎都陷入了沉睡,只有这一顶小小的营帐里,亮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,光里是几个在与死神争夺时间的人。
颜白检查完最后一处伤口,缓缓直起身。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,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静,“脓液已经侵入深层筋膜,有两处可能已经贴近大的血管。清创的难度和风险,增加了至少三成。”
他看向潘折:“你要找的东西,又多了一样——一种能暂时让局部失去知觉的草药。我知道几种可能有效的,但需要你辨认和尝试配制。没有这个,清创时的剧痛,他很可能直接挺不过去。”
潘折重重点头,将麻布片攥得更紧。
颜白又看向张二牛和李栓子:“你们现在去休息两个时辰。养足精神,手才能稳。两个时辰后,回来这里,开始准备器械——把所有要用到的小刀、竹签、针,在火上反复烧灼,然后泡进烈酒里。布条全部用煮沸的盐水浸泡后晾干。水,要准备五大桶煮沸后晾凉的清水。”
两人领命,躬身退出。
帐内只剩下颜白、潘折,和昏迷的尉迟宝琳。火光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晃动不定。
“师父……”潘折忽然低声唤道,这个称呼他叫得还有些生涩,却异常坚定,“我们能成吗?”
颜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尉迟宝琳年轻却笼罩着死气的脸,想起他纵马冲过辕门时的飞扬,想起尉迟敬德那双深不见底、压抑着巨大悲痛的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有些事情,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。”
他拿起一块煮过的湿布,轻轻擦拭尉迟宝琳滚烫的额头。
“而是因为,必须去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