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布擦过尉迟宝琳的额头,带走一层薄汗,留下微凉的触感。颜白的手指很稳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潘折站在一旁,看着师父专注的侧影,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,沉静得仿佛一尊石像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帐帘外。
“颜校尉,”是赵五的声音,依旧平直,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,“参军有请,即刻前往主营议事。”
颜白的手顿了顿,将湿布递给潘折。“继续擦拭,尤其是腋下、颈侧,用凉水,帮他散热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最后落在尉迟宝琳潮红的脸上,“我回来之前,保持清醒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潘折接过布,用力点头。
颜白掀开帐帘走出去。夜色已深,营地里篝火稀疏,远处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。赵五立在几步外,深青色的劲装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腰间的横刀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。他没有多言,转身引路。
通往主营的路比白日更显空旷,夯实的土地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和血腥,却也带来更深沉的寂静。颜白能感觉到,这寂静之下,潜藏着无数双眼睛,无数种猜测,像暗流在夜色中涌动。
主营大帐灯火通明,帘幕缝隙里透出的光,在帐前空地上拉出几道狭长的、晃动的影子。赵五在帐外停下,侧身示意。颜白深吸一口气,掀帘而入。
帐内比想象中更拥挤。录事参军坐在主位,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凝重。他左手边是那位满脸虬髯、煞气未消的王猛校尉,此刻正抱臂而立,目光如炬,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猛虎。右手边则坐着两位老者,一位是颜白见过的孙医官,另一位更老,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医官袍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。还有几名低级军官肃立在后,屏息凝神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近乎凝固的压力。
“颜校尉到了。”录事参军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颜白身上。
颜白拱手行礼:“见过参军,王校尉,诸位。”
“免礼。”录事参军抬手,目光锐利地直视他,“尉迟公子伤情,你已看过。营中医官束手,言毒已入腑,回天乏术。赵五报我,你似有不同见解?”他的话语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权衡分量。
颜白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“是。”
“何见解?”问话的是王猛,声音粗粝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尉迟公子所中箭矢,箭头带毒,或为污秽之物浸泡所致。箭创深及肌骨,未能及时清理,脓毒内陷,引发高热,进而侵袭脏腑。”颜白的语速平稳,用词尽量贴近这个时代的理解,“所谓‘毒入腑’,实则是严重感染导致的全身性衰竭。若不干预,确如孙医官所言,生机渺茫。”
“干预?”那位一直闭目的老医官忽然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却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、近乎固执的锐利。“如何干预?莫非你要用刀,再割开皮肉?”
“是。”颜白答得干脆。
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孙医官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讥诮。王猛的眉头拧得更紧。
“详细说来。”录事参军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第一步,彻底清创。需切开伤口周围已坏死、化脓的皮肉,直至见到新鲜、渗血的健康组织。”颜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,“第二步,取出所有异物,包括折断的箭头、碎骨、可能残留的布帛纤维。第三步,探查并处理深部可能形成的脓腔。第四步,以特殊配制的药液反复冲洗,抑制毒邪。最后,以洁净布条包扎,辅以内服汤药,对抗内热,维持元气。”
他每说一句,帐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。那老医官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呓语。
“荒谬!”孙医官终于忍不住,尖声道,“尉迟公子如今气息奄奄,全靠一口元气吊着!你竟要动刀割肉,大伤气血?这哪里是救人,分明是催命!伤口本就溃烂,你再切开,邪毒岂不更易深入?简直是胡闹!”
颜白看向他,目光平静。“孙医官所言,是常理。但尉迟公子此刻,已非‘常理’可救。脓毒如灶中积薪,外表看似一处,内里火势早已蔓延。不将薪柴彻底清除,火只会越烧越旺,直至焚尽一切。切开清创,看似伤及皮肉,实则是釜底抽薪,为生机争一线可能。”
“可能?”王猛盯着他,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,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,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这个问题,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本就凝滞的空气里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深潭般的沉静。他知道,任何虚高的数字都是欺骗,而欺骗,在这种关乎生死、关乎信任、更关乎他自身存亡的时刻,毫无意义。
“若不治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十死无生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“若用我法,全力以赴,”他顿了顿,迎上王猛逼视的目光,“约有……三成。”
“三成?!”一名站在后面的低级军官失声低呼,随即意识到失态,连忙低下头。
录事参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王猛的眼神则更加复杂,怀疑、震惊、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交织在一起。三成,低得令人绝望,低得几乎等于宣判死刑。这甚至比“毫无把握”更让人难以接受,因为它给了希望,却又将这希望悬挂在万丈悬崖的细丝之上。
“三成……”录事参军喃喃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,“三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