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参军！”孙医官激动地站起身，“三成把握，便要行此酷烈之法？这与杀人何异？公子身份尊贵，若……若有个万一，谁能担待？谁又敢担待？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颜白，“只怕有些人，是想借公子之伤，行那哗众取宠、搏命扬名之事！”
这话说得极其诛心。王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，像淬了冰的刀锋，直刺颜白。“颜校尉，孙医官所言，你可有解释？”
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。颜白能感觉到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，带着审视、怀疑、甚至隐隐的敌意。他站在那片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正因公子身份尊贵，正因无人敢担待，正因……有人会如此揣测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压过了帐内细微的呼吸声，“所以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条件？”录事参军眉头紧锁。
“手术，”颜白一字一顿，清晰地说道，“必须在辕门前，当众进行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这一次，连那一直沉默的老医官都猛地抬起了头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孙医官更是直接拍案而起，手指颤抖地指着颜白：“狂妄！你……你简直是疯了！辕门前？当众？你是要将公子置于何地？将鄂国公置于何地？将我军威严置于何地？！”
王猛一步踏前，魁梧的身形带来巨大的压迫感，声音低沉如闷雷：“颜白！你究竟意欲何为？当众施术，若成，你自是声名鹊起；若败，公子……公子便要在万千将士眼前……你这是在赌！用公子的生死，赌你的前程！”
帐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，紧张、愤怒、质疑的情绪如同实质的火焰，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录事参军脸色铁青，死死盯着颜白，等待他的解释。
颜白迎着王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，脸上没有任何惧色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“王校尉说得对，我是在赌。但我赌的，不是前程。”
他环视帐内众人，目光最后落在录事参军脸上。“我赌的，是‘透明’。赌的是让所有将士亲眼看见，我们做了什么，为何而做，结果如何。赌的是断绝一切事后非议、猜忌、甚至构陷的可能。公子若有不测，我颜白，当众担责，绝无推诿。但若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一线生机，需要绝对的专注，需要不受干扰的环境，更需要……执行此法之人，心无旁骛，不必分神担忧身后之箭。辕门之前，众目睽睽，便是最好的‘军令状’，也是唯一的‘护身符’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的沉默，比之前更加深沉，更加复杂。
录事参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似乎在消化这惊世骇俗的提议。王猛依旧盯着颜白，但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取代。那老医官重新闭上了眼睛，只是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。
孙医官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录事参军抬手制止。
“三成把握，”录事参军睁开眼，目光如古井般幽深，“辕门手术。颜白，你可知，若你失败，等待你的将是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颜白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颜白诚实地说，“但有些事，怕也要做。”
录事参军久久地凝视着他，仿佛要透过这副年轻的皮囊，看穿里面那个陌生的灵魂。许久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看向王猛：“王校尉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王猛腮边的肌肉绷紧，虬髯微微颤动。他看了一眼闭目不语的尉迟宝琳（假设担架已移至帐内一角？需确认前文），又看向颜白，最终，目光落在录事参军身上。
“某……需即刻禀报鄂国公。”他的声音依旧粗粝，却少了些咄咄逼人，多了份沉重，“但在此之前……”
他转向颜白，眼神锐利如昔：“你需要什么？人，物，场地。说。”
颜白的心，微微沉了一下，又缓缓升起。他知道，这并非同意，而是将决定权推给了更高处，同时也给了他最后准备的时间。而王猛的态度转变，与其说是信任，不如说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、无奈而决绝的尝试。
“需要一处绝对洁净、通风的场地，就在辕门内侧空地。需要大量煮沸后晾凉的清水。需要烈酒，越多越好。需要足够的光亮，火把、灯笼需提前布置。需要三名胆大心细、手稳之人作为助手。还需要……”他报出了一连串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药材名称，其中几味颇为生僻。
王猛默默记下，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走出营帐，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帐内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，沉重的呼吸，以及一个悬而未决、关乎数人生死的决定。
颜白站在原地，能感觉到背后孙医官那冰冷而怨毒的目光，也能感觉到录事参军那复杂难言的审视。他微微握紧了拳，指尖冰凉。
三成。辕门。
这条路，一旦踏上，便再无回头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