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官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——那是震惊,是怀疑,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。“颜校尉!此言何意?老夫行医四十载,此等败血重症,从未见有生还者!你莫要……莫要妄言,徒增绝望!”
“非是妄言。”颜白转向他,目光平静却坚定,“张老所言‘毒邪深入’,晚辈理解为一种极烈的‘火毒’,已非表皮之患,而是深植于肌骨血肉之中,如灶中积薪,外表一处火头,内里火势早已蔓延成片。寻常汤药如水泼于烈焰外围,杯水车薪,自然无效。”
这个比喻让张医官怔了怔,他行医多年,惯用阴阳五行、邪正盛衰来解释病情,颜白这“灶火积薪”的说法虽直白,却意外地贴合他心中所见。
“那……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张医官的语气不再那么绝对,带上了一丝探究。
“釜底抽薪。”颜白吐出四个字。
“如何抽?”
“彻底切开所有溃烂创口,刮除所有坏死腐肉,直至见到新鲜渗血的健康肌理。探查并清除深部可能形成的脓腔。取出所有残留异物——箭头、碎骨、乃至可能裹挟进去的布帛丝缕。然后,以特殊配制的药液反复冲洗创腔,最大程度涤荡‘火毒’。最后,辅以内服汤药,强固根本,抵御邪热内攻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帐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张医官脸上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,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、离经叛道的言论。刮肉?取骨?这哪里是医术,分明是……是屠夫之举!他嘴唇哆嗦着:“胡……胡闹!尉迟公子如今元气大伤,全靠一点心火维系!你竟要动刀割肉,大伤气血?这简直是催命!伤口本就邪毒汇聚,你再切开,门户洞开,邪毒岂不更易长驱直入,直捣黄龙?荒谬!荒谬至极!”
年轻学徒吓得手一抖,药罐差点脱手。
王猛也听得脸色发白。颜白描述的过程,光是听着,就让人头皮发麻,脊背生寒。那是对一个活生生的人,进行近乎凌迟般的操作。
颜白没有反驳张医官的激烈反应,这在意料之中。他只是看着王猛,缓缓道:“王校尉,张老所言,是常理。但尉迟公子此刻,已非常理可救。不将‘灶中积薪’彻底清除,火只会越烧越旺,直至……焚尽一切。切开清创,看似伤及皮肉气血,实则是为那一点尚未被焚尽的生机,争一个可能。”
“可能……”王猛喃喃重复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颜白,“几成?”
这个问题,终于还是来了。
颜白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帐内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,却又深处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“若不治,”他声音平稳,却重若千钧,“十死无生。”
张医官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听。
“若用我法,全力以赴,”颜白顿了顿,那短暂的停顿里,承载着现代医学知识对古代医疗条件的全部认知,承载着对一条鲜活生命的全部敬畏与权衡,“约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数字。三成?两成?甚至更低?在这几乎为零的基础上,任何具体的数字都显得苍白而残忍。“一线生机”,这四个字,已经道尽了一切——渺茫,但存在。
王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极致的、被逼到绝境后的挣扎。他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尉迟宝琳,看看闭目叹息的张医官,最后,目光死死锁在颜白脸上。
那年轻校尉的脸上,没有夸耀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。
帐帘外,隐约传来营地操练的号令声,士卒奔跑的脚步声,那是属于生者的、充满活力的喧嚣。而帐内,是凝滞的、属于死亡边缘的沉默。
一线生机。
王猛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粗重得像受伤的野兽。他转向张医官,声音嘶哑:“张老,您……您觉得呢?”
张医官睁开眼,看着颜白,又看看尉迟宝琳,良久,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里,有行医者的固执,有面对未知的畏惧,但最终,似乎还有一丝被那“一线生机”四个字,微微撬动了的、属于医者本心的东西。
“老夫……不懂此法。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艰难,“但……若真有一线可能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退后了一步。
这一步,意味着他不再坚决反对。
王猛明白了。他赤红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。他猛地看向颜白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救他!”
颜白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尉迟宝琳灰败的脸,转身,走向帐帘。
身后,是死寂般的沉默,是张医官复杂的目光,是年轻学徒惊惧的眼神,是王猛那双燃烧着最后希望与孤注一掷的、血红的眼睛。
帐帘掀开,外面明亮的晨光涌了进来,刺得人微微眯眼。颜白迈步而出,将帐内那浓重的绝望与微弱的生机之火,暂时关在了身后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比说服一位老医官更难的事情——说服那些掌握着生杀予夺权力、决定着资源调配、权衡着利弊得失的营中高层。
风拂过面颊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他抬头,看了看逐渐升高的日头。
一个时辰,快到了。